■莫耀裾
三十年前,我师范毕业分配到一个比较偏远的乡镇学校任教。当时很多学校都有养猪的习惯,我们学校也不例外,养有几头大肥猪,学期结束时,就把猪宰了分给老师们。那年小雪后,校长看到那些猪都长得膘肥滚圆,就决定先宰两头最肥的,分给大家。
我的宿舍里只有一张木桌,一个煤炉,没有冰箱。11月的天气,温差大,下午还是有些热的,这堆肉放不了两天就得变味。我忽然想起一句谚语“冬腊风腌,蓄以御冬”,村里的人也经常在小雪节气后腌制腊肉。我不禁眼睛一亮:何不腌成腊肉?
可真要动手,我却傻了眼。母亲走得早,腌肉这种活母亲压根没教过我。我只好向住在隔壁的陈大嫂请教。陈大嫂是仓库管理员老陈的媳妇,嗓门敞亮,为人热情。她一听我的来意,立刻眉开眼笑:“这有啥难的!走,我教你!”说着便拉我去看她家腌制的腊肉。“你要先把肉洗干净,沥干水,不能带一点生水。”她一边比画一边说,“盐要放足,再加点五香粉和酱油,桔皮一定要放,腌出来不腻。”
我记好需要的配料,第二天一早就去圩镇的供销社购买:牛皮纸袋包装的五香粉,散装的生抽,我还特意跟摊主讨了一把晒干的桔皮。回到宿舍,我把肉切成长条,挂在阳台晾衣架上沥干水,按照陈大嫂教的比例,把盐、五香粉和酱油拌成料,仔细地抹在肉上,连皮缝里都没放过,再用一个大脸盆当作腌缸,把肉一条条码好。
按照陈大嫂的方法,如果不想太咸,腌三天就可以晒了,晒时不要让露水打到或被雨淋。我把肉取出来时,肉的表面已经泛出淡淡的酱色。我去学校后山砍了根黄竹,破成一根根50厘米左右长的细竹条,把肉串起来。当时我宿舍的阳台正好是朝南的,我把肉挂在晾衣架上刚好。阳台没有竹树遮挡,阳光可以直接晒在肉上,没多久,猪肉晶莹的油珠便开始渗出、汇聚,最后“嘀嗒”落在地上。
就在腊肉即将晒干时,意外来了。有一天,我忙着查找资料写论文,不知道外面下雨,我竟然忘记把阳台的腊肉收回来。等我冲出去把肉收进来时,每一块肉都被淋湿了,摸上去软塌塌的,连香味都淡了不少。我蹲在阳台,看着多日的心血成了这般模样,雨水混着委屈,眼眶又热又潮。
第二天,我向陈大嫂请教,如何补救我的腊肉。她说:“淋了雨不怕,用熏的法子能救回来。”她教我找些干甘蔗皮和桔皮,在煤炉上搭个铁架,把肉挂在上面,再用铁皮桶罩住,留个小口透气。“火要小,慢慢熏,让香味渗进去,潮气散出来。”
我照着做了。煤炉里的甘蔗皮和桔皮冒出淡淡的青烟,我守在炉边,每隔半小时就转动一下肉条,看着水汽从铁皮桶的小口飘出去,肉的颜色渐渐变得深红,香味也越来越浓。熏到后半夜,我拿起肉闻了闻,感觉还不错。
第二天早上,我把熏肉挂回阳台晾晒。肉在阳光的照射下,颜色锃亮,很是诱人。傍晚,我实在忍不住,切下一小条煮熟。筷子夹起,送入口中,先是淡淡的烟熏味,紧接着是肉的原本香味,咀嚼间,竟还隐隐透出甘蔗的清甜和桔皮的芬芳,肉质紧实,唇齿留香。我赶紧请来陈大嫂,她尝了一口,眼睛一亮,笑道:“哎呀!你真的是因祸得福嘛!这味道,比正常晒出来的还足!”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生活里的许多意外,或许并非败笔,只是换了一种成全的方式。就像那块淋雨的腊肉,历经水与火的淬炼,反而熏制出独一无二的人生滋味。
来源:《梧州日报》2025年11月23日第02版: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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