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阅涵 | 当时只道是寻常

■苏阅涵

  前段时间,我整理书房,从《宋词选》中飘落一枚银杏书签。叶片已经脆黄,上面用钢笔写着:“秋日,紫竹院。”字迹被岁月洇染,像雨天的墨。

  那是我和老张常去的公园。每到秋天,我们就沿着栽满银杏的小径散步,踩着厚厚的落叶,听沙沙声响。老张总说这声音像“时间在走路”,我笑他太文艺。那时我们刚毕业,住在西郊的筒子楼里,周末最大的享受就是去公园看树。

  老张有个奇怪的习惯——收集落叶。他说每片叶子都是独一无二的,就像每个人的指纹。我们会花整个下午寻找最完美的银杏叶,然后夹在书页里。“等我们老了,”他说,“这些叶子就是秋天的明信片。”

  当时觉得这样的周末令人感到轻松愉悦,仿佛会永远继续下去。

  后来,老张要外出工作。临行前,我们又去紫竹院。那天的银杏叶黄得特别灿烂,像镀了金箔。老张找到一片近乎完美的叶子,仔细地夹在我正读的《宋词选》里。“留着,”他笑着说,“下次见面时检查有没有变黄。”

  这一别就是二十年。

  这些年间,我搬了三次家,换过五份工作,那本《宋词选》却一直带在身边。有时翻开看见那片叶子,总会想起那个阳光很好的秋日,想起我们曾经那么认真地寻找完美落叶,仿佛那是天下最重要的事。

  上周偶然得知老张回来了,便约在紫竹院见面。还是那条银杏路,还是深秋时节,只是树长高了许多,我们也都已入中年。老张胖了些,鬓角有了白发,但笑容没变。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翻开全是压平的树叶。我看着那些来自不同城市的叶子,忽然明白:有些看似随意的习惯,竟可以陪伴一个人二十年。

  我们沿着小路散步,像年轻时那样踩着落叶。我想起纳兰性德的词:“当时只道是寻常。”那些我们以为再普通不过的日子,后来都成了回不去的珍贵时光。夕阳西下时,我们坐在长椅上,看银杏叶在风中旋转下落。老张说他在外地工作时也常看落叶:“那边的树不怎么落叶,所以每到秋天,我就特别想念这里的银杏。”

  他打开手机相册,给我看他女儿的照片。小女孩七岁,举着一片大大的梧桐叶遮住半张脸,眼睛笑成月牙。“她也爱收集树叶,”老张的语气温柔,“说每片叶子都是树写给大地的信。”

  那一刻,时光仿佛重叠。二十年前的我们和二十年后的我们,因为一枚小小的树叶,在这个秋日重逢。

  临走时,老张又找到一片完美的银杏叶。“老规矩”,他递给我,“夹书里吧。”我接过叶子,对着夕阳看它的脉络。那些细密的纹路像地图,记录着树一生的故事——经历过的风雨,沐浴过的阳光,还有它默默见证的时光。

  回家后,我翻开《宋词选》,把新的叶子夹在旧叶旁边。两片银杏叶隔着二十年的时光并肩而卧,一片褪成淡黄,一片新鲜金黄,却都有着同样精致的脉络。

  为什么当年觉得最寻常的日子,现在回想却最珍贵。因为那些时刻里,有我们最真实的模样,有毫不掩饰的喜怒哀乐,有不计后果的梦想,有不问归期的友谊。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1月12日 第06版:繁花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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