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耀裾 | 韧如青藤

■莫耀裾

我回到旧街那天,冬雨还在沙沙地下着。雨水顺着那株重生的青藤叶尖滚下来,我伸出右手,接着一滴,冰凉瞬间穿透掌心。我靠近细细察看,只见老藤的断口处有一块硬痂,新芽就从旁边倔强地蹿了出来,摸上去,茸茸的。它在墙上攀爬的姿势,和街口莫伯下棋时的样子差不多,看似随意落子,其实每一步都咬得很紧。

雨水粘在皮肤上,跟块湿抹布似的裹着后背,湿冷。那株青藤全然不在乎天气冷暖,只顾歪歪扭扭地爬着。新抽的藤芽,嫩嫩的,绿绿的,在蒙蒙细雨中,很是扎眼。

“老八回来啦?”黎奶奶从门洞里走出来,抱着一只腌酸菜的坛子,放到檐廊边一只石墩上,我凑近闻了闻,是芥菜酸的味道。我指着那株青藤对奶奶说:“我记得中秋节拉东西经过时,不小心把它刮断了,现在又长那么长了。”

“这株老藤,命硬得很。”黎奶奶边说边连声叫我入屋吃粥。

我刚想从背包里掏出一盒绿豆糕送给奶奶,指尖碰到一本笔记本,那是我早上从老家的抽屉里找到的,扉页上写着“愿来年有破局的勇气”。乍一看到这行字时,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好像被塞上一团湿棉花,堵得慌。话未能说出口,却想到青藤的断口,依然顽强地向上爬,有一股韧性。前段时间,我看到国家语言资源监测与研究中心把“韧”选为2025年度词,认为它最能代表“时代精神”,我心里还嘀咕:能代表吗!此时,我摩挲着笔记本,看到那抹嫩得刺眼的绿,才咂摸出这字的实义。

黎奶奶端出一碗粥,倒在搪瓷碗里。早就等候在一旁的流浪猫,嗖一下冲出来,把正盯着青藤发呆的我吓了一跳,黎奶奶轻踢了下猫。黎奶奶还从厨房里抠了点锅底灰出来,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青藤新芽上,专注的样子像极了小时候我摔破膝盖,她给我涂抹药水的架势。

“这株青藤,看起来不起眼,其实韧劲十足。”她踢了踢墙根的土,“就像和面,揉透了,面才筋道。老八,你看我这把老骨头是不是硬得很呢?”

黎奶奶总把“我命硬着呢”挂在嘴边。而我上周回去时,意外看见她对着窗台上女儿的照片偷偷抹泪。我想起她去年摔断腿时,医生说要卧床三个月,可没过俩月,她就扶着墙根慢慢挪,手里还拿着一把小铲子当作拐杖,去菜地除草。

那天从老巷回来后,我继续弄单位的报表,遇到不会做的地方就对着教程练,键盘敲得噼啪响,指尖磨得发烫,窗外的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有一天加班到深夜,窗台上绿萝冒出新叶,嫩得和旧街那青藤一个样,看着那些卷须,我突然想起自己改到第十遍的报表,保存时却因为手抖点错了按钮,还得重新再做。有时也想,这么辛苦地工作,这样的坚持到底值不值得?直到看见青藤的卷须在风中试探的样子,它才不管什么值不值得,它只是要活着。

再回到旧街已是盛夏。青藤爬满半面墙,新藤旧藤缠在一起,绿得能滴出水来。阳光透过叶缝筛下来,黎奶奶的竹椅被晒得暖烘烘的,摸上去糙得硌手。她正拿蒲扇拍腿上的蚊子,见我来就往旁边挪挪:“坐,刚摘的黄瓜,脆着呢!”黄瓜带着露水的清凉,咬下去咔嚓一声,清甜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清爽得很。我伸手摸了摸青藤,新抽的枝条有小拇指粗,卷须刮得手心发痒,却死咬着墙砖不松劲。“这藤啊,”黎奶奶咬着黄瓜说,“开春时细细条的,现在有筷子粗了。”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端起墙根那盆洗米水往青藤根上泼,“喝太饱了没骨头,就得饿着点才肯往上爬。”

秋叶落满旧街时,青藤叶子黄了大半,可藤蔓还是死死扒着墙。

冬日的阳光斜斜从窗口透进来,落在笔记本的纸页上,“破局的勇气”那行字格外亮眼。窗外的寒风卷着枯叶打旋,旧街的青藤该是在薄霜中蛰伏了吧。我合上笔记本,忽然想起黎奶奶泼在藤根的洗米水,混着盛夏藤叶的甜香,在记忆里漫开。

来源:《梧州日报》2026年01月29日第04版:鸳鸯江·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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