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恒云 | 徐霞客游历大新土州的事儿

■农恒云

1637年农历九月,明代旅行家、地理学家徐霞客从邕州乘着一叶扁舟逆流左江而上,穿行于桂西各土州、县之境。

十月初,徐霞客抵达太平府城,滞留半月。连日冬雨,冷风飕飕。他整天走访当地文人绅士,或穿梭于府衙领取文牒。离开时,府城名士藤姓父子专修书信,拜托沿途各土州衙给徐霞客一行提供便利。

十八日,徐霞客骑着马前往今属大新县的太平州。穿过令人谈虎色变的“老虎坳”,再经过今新和镇的四坝屯,一山走过一山拦,有点“古道西风瘦马”的清凉。傍晚时分终于踏入太平州(今雷平镇)。

太平州驿站,在哈兰屯附近的孤峰之下,四周杂草丛生,墙颓瓦落不蔽风雨,蜘蛛网拉挂满屋,不时飘来难闻的霉臭味。

初冬的夜幕刷刷地下垂。随从顾仆到土地屯(今新和镇)调换挑夫,直到入夜才回。驿站的老管家正烧火煮饭。几只小凳子尘垢垩面,饭桌像个三角猫样,几张床榻更是摇摇欲坠。徐霞客本想吃饱喝足后洗个热水澡,要美美地进入梦乡神游。看样子,那可是遥不可及的奢望了。

那一夜,裹挟着氤氲水汽的寒风,拼命地穿透泥巴墙呼呼地吹个不停。三更时分,悬挂天心的冷月寒光,从残瓦断片的空隙投向里屋,漂浮不定的微尘,在一束束光线里摇滚着。徐霞客抱被蒙头而眠,彻夜的迷迷糊糊中,体会山地如濯冰壶的切肤之冻。

十九日,初升的冬阳,犹如一条条跳跃的火龙从破壁隙缝钻进室内,蒸腾得暖烘烘。迷糊之中醒来的徐霞客,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驿站,连日未曾出现的晴朗映入他的眼眸:“晓日明丽,四面碧峤濯濯,如芙蓉映色。”令他心神一下子又和美起来。

随从的几番提醒,徐霞客才踏着残霜穿行田垄,走约十里,远远望见了太平州衙。

飘缈碧黛的黑水河,把太平州衙搁在河对岸(今中军村旧州屯)。低矮的茅草房,像鱼鳞片有序地叠加交错,并排倚靠江岸边,参差千百户人家。纵横的街巷,唯有砖瓦房的州衙突兀刺眼,但比太平府城寒碜多了。

时任太平州土官李恩祖,其人其事少有记述。仅见1624年由左州、养利州“奉勘立”《奉断太平州筑坝灌田碑》记载太平州在黑水河胡乱截流,而“断太平州李恩祖出价银二十两”赔偿恩城州。看来,土官也心存地方保护主义思想,做出损人不利己之举。

那晚,与李恩祖的推盅换盏,徐霞客很快被口感绵醇的“土茅台”酒给放倒了,当日的见闻也在其游记里少费笔墨,还居然把李恩祖写成了“李恩祀”。

二十日中午别离时,李土官特意给徐霞客“馈程之仪”(路费)。其实,徐霞客游历八桂大地,除了自带盘缠外,更多是得到沿途州衙土司、流官及民间绅士的鼎力相助,以及路经村屯差遣挑夫接送。

从太平州通往安平州的“官道”,像一条长蛇弯曲在稻田乡间。“平畴四达,田塍嶙嶙……村居相望,与江浙山乡无异。”的景色,勾起了徐霞客的一丝丝乡愁。

“又三里,一梁甫过,复过一梁”。路过车站村“桥来屯”的青龙桥、金钟桥。从拱桥的石料、跨度看来,前者略胜一筹。徐霞客只记金钟桥,或因笨重的铁钟及其铭文的吸引力吧。如今,两座拱桥,少了之前的人声鼎沸,只是民众步道或纳凉消暑之地。

太平、安平二州同为李氏土官,北宋或元末明初才一分为二。两相距离半日的路程。

安平州衙,聚居四面环水的岛屿上,徐霞客觉得像个大村庄。

文武双全的李明峦土官,史志里记录其出征立功之事,会仙岩等处有其石刻诗文。想来,仅以诗为媒,他与徐霞客应是相见恨晚地把酒言欢。

傍晚时分,徐霞客乘兴游览会仙岩。

宽敞的天然山洞,四壁怪石嶙峋,悬壁上老旧的观音塑像,恍若乘云揽雾,慈祥地普度众生。徐霞客盘桓半天看了个遍。他眯着双眼观赏石壁间李明峦的诗文时拍手称妙:

不解仙流第几邦,洞门高敞碧云窗。
无声梵乐神犹在,脱化天龙骨已降。
风入竹林敲木铎,月来萝薜挂银缸。
登临欲驭摩空鹤,假我何年翮一双。

面对刀刻凿迹尚新的另外几首唱和诗文,徐霞客时而咏诵,时而沉思。读着“折屐寻芳到此邦,浪游聊作傲南窗。花铺翠壁千重艳,身入仙源万素降……”的“唱和”诗句,他连连赞叹正暗合李土官诗文的旨意,可嘉,可嘉!

未已,徐霞客也诗兴忽来。这是他在大新县境内仅有的一次唱和吟哦,可惜,其诗文了无踪迹,在他游记里只留下“余亦和二首”的迷魂阵。

二十一日,原本想翻越高耸的“十九峺”直达下雷州,却因交趾盗匪出没拦路抢劫,徐霞客只好“易骑而轮”渡过黑水河,前往恩城州。

当日午后,徐霞客望见恩城州衙,甚是惊讶:忽见一江自东而西,有石梁甚长而整,下开五鞏桥,横跨北上江水,透梁即东南捣尖岫峡中。此水即《(一统)志》所称通利江,由养利而来者……过梁,即聚一坞,是为恩城州。宅门北向,亦颇整,而村无外垣,与安平同……

“即聚一坞”的恩城州,背靠高耸的“岜白山”。

徐霞客踮着脚走过的五鞏桥,是时任土官赵芳声所建,族人赵素养监工完成。赵素养死后的墓志铭,由茗盈州土官族人、太平府庠生李天培撰写:“幼习诗书,长闲韬略……善能右军楷书,更优文词……州主(赵芳声)方筹荻度,而公承命督率……数月间而五鞏桥成,百世可赖公之功,岂可泯耶。”

有赵素养等人的辅助州事,赵芳声土官焉能不顺风顺水?

可惜,徐霞客到来时偏偏遇上赵芳声命悬一线,州衙上下手忙脚乱。他无缘踏访岜白山崖指读赵芳声“不胜槛外频游客,谁识丛中有卧龙……”更不晓有个江南远道而来的赵天锡女土官。假如徐霞客知晓了将会有何等的感慨?

徐霞客晃悠一下州衙,将就夜宿恩城孤馆。次日一大早,又匆匆启程。

沿着通利江溯源而上,因雨水暴涨阻塞,徐霞客无法通过养利州必经的“黑岩洞”,只好攀爬山坳,“其岭甚峻,石骨嶙峋,利者割趾,光者滑足。……是名鼎促,为养利、恩城之界。”走进早已改土归流的养利州(今桃城)之境,与近在咫尺的养利州城擦肩而过,直奔“耸洞”(松洞)。

据史载,耸洞原为养利州属地,被龙英州占据。说是养利州赵氏土官之女嫁到龙英州,就把耸洞一带当作嫁妆。又传说当年划分州界时,养利州土官因酒醉耽误,只好按事先约定把耸洞拱手相让。

当然,耸洞等被龙英州占据是不争之事,或许是明代养利州赵文安土官侵犯邻境的主因?

时任养利知州刘永祚,江南省武进人,与徐霞客算是半个老乡,恰巧在那一年到任,后来擢升邕州府通判一职。

老乡不见老乡,未免有点可惜。养山叠翠与利水流清,未能忝列于徐霞客的游记里,只偶尔题记养利之名。

十月二十七日,徐霞客从龙英州转悠了一圈,又到时属镇安府的边陲重镇下雷州。

其时土官许光祖,1623年“援黔有功”却无其子许文英的知名度。许文英承袭无子嗣的长兄之职后,遭遇外敌入侵,他与爱妻岑玉音率领当地百姓捍卫国家领土的义举,演绎了“下雷霜降节”别样的文化内涵。尽管时光远去,许文英夫妇始终是下雷霜降节的主角,成为桂西一带永不落幕的民族英雄。

次日上午,徐霞客登上州城门楼,忽见悬挂的大铁钟,竟然是万历十九年(1591)土官许应珪铸造。生锈斑驳的铭文:下雷乃宋、元古州,国初为妒府(镇安)匿印不缴,未蒙钦赐,沦为土洞者二百年。应珪之父宗荫奉檄征讨,屡建厥勋,应珪乃上疏立为州治。

徐霞客不时翻阅随身的《一统志》,却找不着一字半句。

《明史》记载下雷州“明初,印失,废为峒……峒长许永通奉调有功,给冠带。……嘉靖十四年(1535)获旧印。……万历十八年(1590)以地逼交南奏陞,颁印,授宗荫子应珪为土判官……”。其实,下雷由“峒”恢复“州”,主要还是许宗荫父子于万历年间奔赴广东“罗旁”平叛动乱有功。《万历武功录》“上乃赐许宗荫及许应珪金二十两”。

小城故事多。徐霞客走过的边地小土州衙,勾勒出一幅幅山川绮丽的画卷,犹如唱响一曲曲边疆悲壮之歌。

徐霞客离开下雷,又远游去了。

来源:《左江日报》2025年12月10日第03版:花山新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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