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角鱼 | 深夜巷口的拖拉机

■海角鱼

深夜巷口的拖拉机

晨曦。徐绍荣 摄

1

  位于滨海大道西段的某小区,与高新产业园区隔路相对。下午六点半,我和同事驾车来到小区门口,大门停车杆纹丝不动,我按了一下喇叭。片刻后,门卫室的门推开,一位保安大爷探头问:“找谁?”我掏出警察证亮了亮:“市公安局的,找物业了解点情况。”大爷见状,立刻按下遥控器,停车杆应声升起。小区道路整洁,门卫管理规范,看得出来是个打理得不错的小区。

  接到兄弟单位通报时,我刚要下班。微信群里同事发来消息:刚查到“小小怪”的快递地址在某小区,收件人姓名“吴得胜”,手机号与核查到的一致,但地址只写了“某小区菜鸟驿站”,没写具体楼栋单元。

  “小小怪”正是我们要找的嫌疑人。

  进到物业办公室,经理很配合,搬出所有业主资料。我们反复翻阅了六百多套房子的登记信息,既没有叫“吴得胜”的业主,也没有匹配的手机号。“会不会是租户?”我问。“租户我们也有登记。”经理又拿出一沓登记本,我们逐页查看,依旧没有线索。“明明有快递寄到这里,怎么会查不到人?”我心里犯了嘀咕。经理说小区门口就有菜鸟驿站,我们立刻赶了过去。

  菜鸟驿站约莫三十平方米,正值下班取件高峰,小屋里人头攒动。老板是位胖乎乎的中年妇女,正忙着帮客人找包裹,直到十几分钟后快递快发完了,才过来招呼我们。“请问你认识‘吴得胜’吗?他常来这里取快递,但快递单上没写几栋几号。”我问。“没什么印象。”老板答道。“能不能给他打个电话,说有包裹放了几天,让他尽快来取,顺便问他住几栋几号。”我提议。老板拨通电话,按我的意思问了几句,挂断后说:“他说等下有空过来,没说住哪栋。”这等于没问,我心里想着,没说出口。

  这时,微信群里同事又发来新线索:查到“吴得胜”的父亲有一辆手扶拖拉机,车牌号53168。拖拉机?小区里怎么可能停放拖拉机?可如果他不住在这里,快递地址又为什么填在这?我更纳闷了。

2

  走出菜鸟驿站,已是傍晚七点。小区停车场里,远处的太阳落到了山头,留下一大片红彤彤的霞光,洒在房屋、道路和汽车上,看上去到处金灿灿的。

  昨天下午四点多,我接到警情通报:有人在网上扬言“要炸了某某单位”,领导批示限三天内破案,由我们负责侦办。根据线索,该网民名叫“张小港”,本市人,家住在公租房小区×栋×号。辖区派出所上门核查后反馈:“张小港”确有其人,但因股骨头坏死在医院手术,已住院十几天,目前不在家。“马上赶去医院核实清楚。”领导听完我的简要汇报,当即指示。我起身时不小心碰到茶几上的玻璃杯,“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玻璃溅了一地。“不管了,赶紧出发。”领导挥挥手,又叮嘱道。我刚调到办案单位不久,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那一刻我竟有些慌乱。

  一个小时后,我和同事赶到医院。在二楼住院部的病床上,我们见到了张小港。“今年53岁,做房屋装修的。”他回答了我的询问,接着说家里有老婆、儿子和女儿。据了解,张小港一个多月前查出股骨头坏死,十几天前住院手术,一直卧床,再过几天才能出院。“你最近有在网上发表什么言论吗?”我直接切入正题。“没有。”张小港断然否认。“我住院这么久,这里没有电脑,手机也只能打电话,不能上网。”他拿出手机给我看,确实是一部没有上网功能的旧手机。一个卧床不起、连上网都做不到的人,怎么会在网上发威胁言论?是线索有误?还是找错了人?我脑子里满是疑问。

  走出病房,原本嘈杂的病区已经安静下来。我站在走廊上,低头看着乳黄色的地板,陷入沉思。几分钟后,一句稚嫩的声音打破了宁静:“爸爸,我想去肯德基吃全家桶。”循声望去,一个左手绑白色绷带的大男孩,正拉着一位中年男子的手,男子手里拎着洗漱用品,像是要带男孩出院。张小港不是有个儿子吗?会不会是他儿子干的?我的脑袋灵光一现,立刻叫上同事,驱车赶往张小港家。

  张小港住的公租房小区,是政府为低收入家庭建设的,都是小户型,以低廉价格出租给无房产的居民。他家在二楼,两室一厅的小套间。敲门后,一个个头不高、皮肤黝黑的大男孩开了门,他身穿黄黑相间的篮球服,胸前和后背印着蓝色号码“23”。“我们是警察,想跟你了解点情况。”我们走进房里。“我刚满18岁,下半年准备读高三。”男孩回答了我的询问。“把你的手机给我们看看。”他从裤兜掏出一部黑色手机,我递给同事进一步检查。“家里有电脑或平板吗?”“有一台电脑,用来打游戏,平板早坏了。”他努努嘴,示意电脑在卧室。

  接下来的询问中,男孩对我的问题一概回答“不懂”。同事初步检查了手机和电脑,没发现什么异常。如果嫌疑人不是张小港,也不是他儿子,那会是谁?我让同事给张小港打电话,问他有没有得罪什么人,得到的答复是“没有”。

  查到这里,案件调查似乎陷入僵局。直到今天下午,相关部门通报了新线索:找到张小港另一个手机号码,是首次注册时填写的,后来虽修改为现用号码,但这个旧号码目前仍在使用,且关联着网民“小小怪”,其网购地址正是某小区菜鸟驿站,收件人“吴得胜”。

3

  通红的太阳已落下山去,只剩天边一抹金黄。滨海大道旁路灯已亮起,昏黄的灯光映照柏油路,灰色路面愈发暗淡。我到旁边超市买了面包,与几位同事蹲在路边啃:“今晚不懂要熬到几点,还是先填饱肚子。”

  啃完面包,我和同事再次来到物业办公室,重新翻看住户和租户档案,依旧找不到“吴得胜”的有关信息。我们在小区里随机询问了一些住户,他们都表示不认识这个人。“要不直接给他打电话,让他到物业办公室来一趟?”同事有些沉不住气,想速战速决。“不行,万一他察觉到不对劲,删了证据就麻烦了。”另一位同事反对。“先别贸然行动,分组到各栋走访问问。”我吩咐道。

  走到小区东边几栋楼时,我注意到围墙并不高,墙外是一大片平房。一个念头突然闪过:吴得胜会不会住在墙外的平房,而不是小区里?“走,到外面看看。”我一边招呼大家,一边习惯性抬手看表,此时已经23时55分。

  午夜的街道,白天的热浪早已退去,汽车马达声也逐渐稀少,月亮挂在半空中,星星若隐若现。我们沿着中天苑围墙旁的低矮平房,走进巷子深处,拐了一个弯后,便看到前方巷口处赫然停放着一辆拖拉机。昏暗的路灯下,车身黑乎乎的像一堆建筑垃圾,但挂在车头的车牌却格外醒目——53168。“就是这个车牌!”同事忍不住低呼一声。我赶紧示意他小声,免得吵醒附近居民。

  拖拉机车头横在巷口,车身紧挨着一座民房门口。按常理,车主大概率就住在这里。我们敲了敲门,没多久屋里亮起灯,一扇木门打开,一位光膀子穿大裤衩的老汉探头出来:“你们找谁?”“我们是公安局的,这是吴得胜家吗?”我向他出示证件。“是的。他已经睡了。”“我们有事情找他。”没等老汉让开,我们走了进去。

  这座平房约莫五六十平方米,左右各一间卧室,中间是厨房和餐厅。进屋时,一位大娘从右边卧室走了出来。左边卧室的灯也亮了,推门一看,一个年轻小伙子坐在床上,睡眼惺忪,房间里的旧书桌上放着一台台式电脑。“把手机给我们检查一下。”同事对小伙子说。他递过手机,同事打开微信,上面显示昵称“小小怪”。“就是他。”同事对我说,语气兴奋又肯定。

  搜查吴得胜家时,我有些惊讶。屋里除了一台联想电脑,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电器都很陈旧,桌椅和床也破旧,只有门口的拖拉机大概值几千块钱。“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吗?”我问。“不该在网上乱发表言论。”吴得胜倒是干脆,“下午六点多菜鸟驿站给我打电话,我就知道警察在找我,忐忑到现在。”“你怎么知道是警察找你?”“我们住平房,不在小区里,平时取快递从没人问住哪栋,只有警察才会这么问。”“还挺会推理,你还在读书?”“大学计算机专业,下个月准备毕业。”他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

  我们带走吴得胜时,他的母亲一直紧紧拉着他的手,不停地抹眼泪,迟迟不肯松开。“阿姨,我们只是带他回去了解情况,别太担心。”同事安慰道。“我儿子从小就老实,你们别为难他好不好?”大娘五十多岁的年纪,双手粗糙,脸上满是皱纹,语气里满是哀求。吴得胜的父亲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吸着水烟筒,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4

  把吴得胜带回办案中心后,审讯连夜进行。他毕竟是个大学生,没经历过这种事,没多久就把事情原委交代清楚了。

  几天前,吴得胜在网上一个几百人的电脑编程交流群里发帖:“谁懂得制作炸药的方法?我要去把某单位炸了!”发帖时,他把网名改成“张小港”,还在备注栏留下张小港的电话号码。“发帖几分钟后我感到害怕,赶紧删了,但已经被网友截屏转发了。”吴得胜坐在审讯椅上,略胖的身材几乎把椅子塞满。“看到被网友截屏重发的帖子在网上引起了广泛关注,有人跟着起哄,有人跟帖激将,还有人把《地雷制作教材》发了出来。我越来越害怕,这几天一直坐立不安。”

  “最终警察还是找上门了,现在我的心情反而变轻松了。”吴得胜说。

  “为什么你要假冒张小港发帖?”我问。“因为他欠我爸的钱。”吴得胜低声说。原来,几年前吴得胜的父亲开拖拉机帮张小港拉装修建材,两千元运费一直被拖欠。这几年,父亲多次上门讨要,张小港都以各种理由推脱,就是耍横不给钱。父亲老实巴交,连吵架都不会,就一直拖了下来。前段时间吴得胜放假回家,听父亲说起这件事后愤愤不平,就想了这么个“泄愤”的法子,想让公安机关去找找张小港的麻烦,没想到竟闯了大祸。

  “你知道这是违法行为吗?知道这会影响你的前程吗?以后千万别干这样的蠢事了。”我耐心地对他进行法治教育。吴得胜在审讯椅上坐得笔直,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时不时像鸡啄米般点头。“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他满脸惶恐。

  案件终于水落石出。吴得胜虽有网上威胁言论,但并未造成实际危害,我们将案件移交派出所处理。派出所最终决定对他处以治安拘留五天的处罚。案件办结后,我特地嘱咐派出所民警,抽空找张小港谈谈,让他尽快支付拖欠的两千元运费。几天后,民警反馈说,张小港已经答应尽快还钱了。

  (文中当事人均为化名。本文作者为广西书法家协会会员,北海作家协会会员,北海公安文联副主席。)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2月15日第06版:记录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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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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