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角鱼 | 救赎之路

■海角鱼

380103_rb06_20251222_b

和兴公园三角梅(水彩画) 王宇 作

  从戒毒所调到看守所工作后,有段时间我常做同一个梦:骄阳似火,群山怀抱的草坪上,一片片罂粟花艳丽多姿,风一吹便肆意舞动。

  潘小健进看守所时,正是初夏。那几天,我安排民警为在押人员收起棉被,换上薄毛巾被。他入所第二天,就吵着要见我。“我是被冤枉的!”那天上午十点多,他刚被带出监室,在狭长的监区过道里见到我,便大声嚷起来,满脸无辜。我在戒毒所工作那几年,潘小健曾两次强制戒毒,在戒毒所里待了三年多,没想到这次竟在看守所里重逢。

  “你在戒毒所已是二进宫了,怎么又进看守所来了?”在谈话室坐下,我直截了当问他。“别提了,前段时间我买毒品,顺便帮朋友也买了几包,送去时被抓了,办案单位说我贩毒,你说冤不冤?”潘小健语速急促,满是不平。“帮朋友买毒品?收他的钱了吗?”我问。“收了,每包多收二十元。”他答道。我说:“那就没有冤枉你,这就叫以贩养吸。”他听后低下了头:“哦,原来是这样。”

  我忽然灵光一现:“这次在看守所,你继续发挥长处,教大家点东西吧。”在戒毒所时,潘小健是舞蹈队队长,曾带领十几个戒毒学员编排禁毒节目,社会各界参观时,他们以身说法,载歌载舞宣传禁毒,社会反响不错。“监室太窄,不方便教跳舞吧?”他迟疑道。“不用教跳舞,先教大家学会手语操《感恩的心》。”他点点头应了下来。

  第二天起,我让潘小健在监室做示范,先教会本监室三十多人,再让民警拍摄下来,通过视频系统在电视里播放,让其他在押人员跟着学。一个多星期后,民警向我报告:“大家都学会手语操了,一个也没拉下。”从那时起,每天午睡起床,在押人员都先在监室集队做手语操——“我来自偶然,像一颗尘土,有谁看出我的脆弱……”在这个时间段,值班民警会进到监区,挨个打开放风场铁门,等做操结束后,大家再去放风场活动。

  十几年前,潘小健从艺术学校舞蹈专业毕业,分配到某歌舞团。那时歌舞团效益不好,很多演员在外面接私活,潘小健也常跟着同事到娱乐场所演出。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在娱乐场所混久了,潘小健学会了抽烟喝酒,最终沾了毒。海洛因的成瘾性极强,他很快成了远近闻名的“瘾君子”。

  那些年,潘小健从一名舞蹈演员,彻底沉沦在与毒魔共舞的深渊里。他辞了歌舞团的工作,也不再去演出挣钱,整天和一帮“瘾君子”混在一起吸毒,昏天黑地,浑浑噩噩。他曾在戒毒所跟我说,很多时候想摆脱毒魔,可毒瘾就像扎入心窝的匕首,怎么也拔不出来,每天都生不如死。吸毒几年后,家人无计可施,在绝望中报警,把他送进了戒毒所。在那里,潘小健找回了自信,他发挥舞蹈专长,配合民警编排了许多禁毒节目,还带着戒毒学员练习舞蹈。戒断毒瘾后,他的身材虽有些发福,动作却依旧有模有样。我至今仍记得,他那时常对我说:“在这里戒毒,我过得很充实。”

  由于贩毒数量少,半年多后,法院判处潘小健有期徒刑十个月。判决生效后,我让民警把他安排到未成年监室,让他带着二十几个未成年犯学习国学,排练一些简单的舞蹈节目,把未成年监室打造成了“特殊学校”。

  潘小健刑满释放后,两三年都没有消息。某天下午,我开车上班途中,突然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里的声音很熟悉,却让我有些意外。“我开了一家艺术培训中心,有时间来指导一下。”电话里是潘小健的声音。“你把位置发给我,有空我一定去。”我当即答应。

  那一刻,车子恰好驶过上海路立交桥,桥边三角梅开得正艳,簇簇鲜红如霞,风一吹便轻轻摇曳。这景象,让我想起了那个反复出现的梦——只是梦里那片致命的罂粟花,早已被眼前这蓬勃的生机,悄然替换。

  (文中当事人为化名。本文作者为广西书法家协会会员,北海作家协会会员,北海公安文联副主席。)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2月22日第06版:记录 副刊

扫码访问小程序中的本文

微信小程序二维码
© 版权声明
THE END
喜欢就支持一下吧
点赞13 分享
评论 抢沙发

请登录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