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角鱼
“我要翻供。”刘西抹完眼泪,突然抬起头望着我,眼神坚定地说道。他黝黑的皮肤,微卷偏黄的头发,脸颊消瘦,眼眶明显凹陷。察觉到我的凝视,他低下头,目光落到了地板上。
开庭前夕,检察官到看守所依法提审刘西。此次提审旨在核实关键细节:刘西归案后供述,他曾6次驾驶摩托车非法跨境到缅甸买毒品,再转卖给广东的下家,但对于上家身份及结识过程,办案机关的笔录里语焉不详。
“这是一起重大毒品犯罪案件,只有如实供述全部事实,才能获得法律的公正对待。”检察官核实完基本情况后,严肃地对他说。“有多重大?”刘西面露疑虑,将信将疑。“从涉案毒品数量来看,主犯最高可能会被判处死刑。你好好考虑清楚,再跟我们说。”检察官的提审很快结束。
返回监室后,刘西整日坐立不安,夜间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次日一早,他向民警申请约见我。两天后,开完交班会,我让民警把他带到谈话室。“我想反映一个情况。”刚坐下,他就急切地对我说。“什么情况?”我假装不经意地问道。
“前几天,我收到了儿子的来信,他在信中说这学期考试成绩不错,让我不用担心。他今年才10岁,正是需要陪伴的时候,我怎么能不担心?信的最后他还写了一句话:‘爸爸,我等你回家。’”“以后到监狱好好改造,争取减刑,就能早点回家了。”尽管深知安慰作用有限,我仍这样劝导他。
“前两天检察官说,像我这样的情况可能被判死刑,要是真被枪毙,就再也见不到儿子了,我现在都不知道怎么回信……”话还没说完,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便在我面前失声痛哭,悲痛欲绝,让我一时不知如何安抚。
刘西的家位于云南边陲一个中缅边境村庄,当地山峦叠翠,风景秀丽。他家世代务农,以耕种为生。边境管理区本需凭有效证件通行,而从他家出发,沿山路步行一个多小时便可达缅甸,村里不少人在缅甸边境有亲戚。近年来乡村道路修好了,驾驶摩托车非法跨境“走亲戚”仅需十几分钟,这也给毒品犯罪提供了可乘之机。
刘西的哥哥刘东是贩毒团伙主谋,长期伙同村里多人贩毒,他们在缅甸低价购入毒品后,采取“蚂蚁搬家”式零星运输,从边境偷运入境,再高价转卖给广东来的“客户”,牟取巨额利润。刘西起初只是偶尔协助运输,把海洛因藏匿于摩托车里,借跨境赶集市之机夹带入境。
这起案件涉案毒品数量大、毒资金额高、犯罪链条长,涉及云南中缅边境至广西沿海多地。公安机关循线追踪、深挖彻查,最终抓获涉案人员二十余名。最初,毒品在两广交界检查站被查获,办案机关追根溯源,逐步锁定刘西。归案后,刘西承认了自身贩毒行为,却未供出哥哥刘东,独自承担了全部罪责。他当时心想,如果两兄弟同时入狱,家里就没有男人干农活了。
“法院判案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不管什么情况,都要如实说清楚,才能获得公正判决。”谈话结束前,在刘西情绪基本平复后,我语重心长地告诫他。刘西望着我,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没过多久,刘西主动约见检察官,重新供述了案件情况:不仅指证哥哥刘东是主谋,还检举了另外两名主犯,为办案机关提供了关键线索。随后,办案机关根据他提供的线索,在中缅边境抓获刘东,在广东抓获另两名主犯。
半年多后,法院依法审理终结,作出一审判决:刘东及另外两名主犯因罪行极其严重,被依法判处死刑;其余十几名同案犯根据罪责轻重,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三至十五年不等。刘西虽涉案情节严重,但因被认定不是主犯,且有重大立功表现,最终被依法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一审判决生效后,我立即嘱咐民警:让刘西给儿子写一封回信。(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作者为广西书法家协会会员,北海作家协会会员,北海公安文联副主席。)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1月05日第06版:记录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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