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角鱼
跪在灵堂前,我闭上眼磕了三个响头。此刻世界变得格外安静,哀乐与亲人的哭喊都通通远去,只剩胸中刺痛的心跳。抬头望见岳母的遗像,她身着蓝色印花旗袍,右手执扇放在胸前,笑容依旧。遗像后,鲜花簇拥着棺椁,她安详静卧,像刚睡着了一样。哀伤骤然席卷全身,鼻腔阵阵发酸,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泪光中,时光回溯到那个除夕夜。1999年中秋我与妻子成婚,2000年腊月二十九,我们从北海回贵州凯里岳母家过春节。彼时还没有高速公路,也没有高铁,七八百公里的路程,绿皮火车转长途汽车,一路舟车劳顿,傍晚才抵达。爱热闹的岳母见女儿婚后首次回家过年,自然满怀喜悦。
除夕清晨,她带着家人杀鸡宰羊,蒸煮炖炒,忙前忙后张罗着年夜饭。下午四点,桌上已摆满各色菜肴:热菜有辣子鸡、糟辣鱼、酸汤、血酱鸭,蒸菜有盐菜扣肉、小米渣、蛋饺,凉菜有腊肉、腊肠、海带拌折耳根、凉拌蕨菜等,色泽鲜亮,香气扑鼻。岳母拿出家乡青酒,我依次把酒杯斟满,她身着盛装笑道:“喝杯青酒,交个朋友。今天是除夕夜,祝愿祖国繁荣昌盛,祝大家万事顺意,干杯!”舅哥、姐夫们频频与我举杯,我酒量不济,二两白酒下肚便有些恍惚。
教师出身的岳母带头唱起了歌,姐妹们应声合唱,席间歌声笑声不断。晚上七点多钟,没等到宴席散尽,我不胜酒力,踉跄走到客厅沙发躺下。不久,依稀听到外面鞭炮与锣鼓声响起,随即就听到了敲门声。“来了,来了!”岳母跑过去开门,然后走到沙发前摇着我的身体喊:“女婿快起来,开始舞龙灯了。”
我睁眼坐起,只听锣鼓喧闹,一条“巨龙”在客厅里腾飞,时而上下飞舞,时而左右翻腾,时而猛龙出海,时而腾云驾雾,各种形态活灵活现。几个年轻人举着由竹子作骨架、外包浅黄色绸布的龙灯,内置灯泡映得龙身通红,龙鳞、龙爪、龙眼栩栩如生。岳母给舞龙人依次发红包,嘴里念叨着“吉祥如意,风调雨顺”。
“这是专门为你请的龙灯。”舞龙灯结束后,岳母笑容可掬地对我说:“龙是祥瑞之物,能消灾降福,保佑大家兴旺发达。”后来,我每次陪妻子回娘家,岳母都会像过年一样,宰鸡杀鸭、大摆筵席,把家里搞得非常热闹。
上世纪九十年代,岳母从黔东南州教育局退休后,牵头成立老年舞蹈队,亲任队长,每天组织排练各类歌舞节目。在她带领下舞蹈队成绩斐然,多次登上央视,还赴全国各地交流演出。有次从台湾演出回来,她笑眯眯地说“我们跟马英九合影了”,大伙儿抢过照片看,只见岳母和舞蹈队员站成一排,马英九的头像挂在背景墙上,看完大家都乐了。
岳父是老红军,比岳母大二十多岁。八十年代岳父病逝后,四十多岁的岳母独自挑起家庭重担,含辛茹苦养大七个孩子。她一生从教,培养无数学生,无论是读书、升学还是找工作,只要家长求助,她必倾力相助。治丧期间,前来吊唁的亲友和学生络绎不绝,挤满了殡仪馆大厅。大家都评价说:印象最深的,是她乐观向上的性格;最令人敬佩的,是她乐善好施的品格。
岳母走后,我久久难以平静。有几次夜里做梦,恍惚又回到那个除夕夜,我带着醉意躺在沙发上,岳母笑着走来,轻轻摇我:“女婿快起来,开始舞龙灯了!”
(作者为广西书法家协会会员,北海作家协会会员,北海公安文联副主席。)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1月28日第06版:记录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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