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民警马幅的驯犬缉凶路
■海角鱼

训练警犬。钟雨云 摄

马幅带犬训练。钟雨云 摄
在常见的影视形象里,警犬训导员该是大嗓门才能镇住那些威风凛凛的警犬,马幅偏不是这样——不管是训练时发出口令,还是平日里跟人聊天,他的声音都不大,但语气里的坚决却不容置疑,从警28年来没变过。
北海警犬训练基地位于合浦中站,占地十来亩。初冬的一天上午,阳光正好,我驱车十几公里抵达时,马幅已着装整齐地等在那儿了。他中等个头,肤色黝黑,短发整齐,透着敦实憨厚。几句寒暄后,他引着我往里走。
最先看到的是一栋三层小楼,是警犬大队的办公室,也是队员们的宿舍。一楼荣誉墙贴满民辅警和警犬的照片,下方工整标注着名字和功绩。“警犬也是我们警队的一员。”马幅站在荣誉墙前,声音温和如暖阳,“跟它们处久了有感情,执行任务时才能默契,指哪打哪。它们立了功,也该受表彰。”
说起这些朝夕相伴的警犬,马幅打开了话匣子:“干这行没别的诀窍,拼的就是耐心和韧劲,还得有股子不服输的劲头。每天带犬训练两小时是底线,除了过年过节,一天都不落下。”
办公楼后就是犬舍和训练场。训练场边,几道用铁皮和木板搭成的障碍栏泛着冷光,马幅扬手抛出一个橡胶球,落在三十米外的障碍栏后。“冲!”话音刚落,“赛皮”如黑色闪电蹿出,它跃过齐腰高的矮栏,前爪在栏板上轻轻一点,身体在空中舒展成一道漂亮的弧线;紧接着钻进狭窄的匍匐洞,脊背贴着地面快速滑行,带起一阵尘土;最后猛地扑向终点的橡胶球,精准叼住,转头奔回马幅脚边,仰头蹲坐将球递到他掌心,摇着尾巴期待奖励。马幅笑着摸了摸它的脑袋,掏出一根牛肉条,“赛皮”立刻叼住,三两口咽了下去,又抬头望着他,等着下一个指令。
这样的训练,自“赛皮”三个月大来到马幅身边便从未间断。这只七岁的马里努阿犬通体黑亮,嗅觉敏锐到能分辨三天前枯叶上的露水味。没人想到,这些日复一日的训练,会在日后的一场特大案件搜捕中发挥关键作用。
前年夏天,广西某市发生一起重大刑事案件,犯罪嫌疑人作案后逃入深山密林。马幅迅速组建6人8犬的专案团队,带着“赛皮”和广西山地犬“飞虎”赶赴支援。当天下午五点多,他拎起装有牛肉条和追踪嗅源布的训练包,与队友踩着高帮胶鞋出发。
遵照指挥部指令,马幅带着“赛皮”加入搜捕队,连夜对案发现场周边十公里的山地进行地毯式搜索。湿滑的碎石坡上,露水打湿裤脚,凉气顺着脚踝钻进骨头缝里,风吹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赛皮”鼻尖始终贴在地面,尾巴绷得笔直,一步步往前探寻,爪子被碎石划出血,马幅给它包扎也只是低吠一声,又扭头望向密林深处。途中还遭遇了毒蛇、蜈蚣等险情,凭借常年野外搜捕的经验,均有惊无险。从日暮到凌晨,十公里的山路,他们走了7个多小时。然而半夜收队时,所有搜索队伍带回的结果都一样:一无所获。
指挥部内气氛凝重,有人推测嫌疑人可能已逃出山地,有人提议缩小范围重点排查。马幅捏着“赛皮”的牵引带,沉声建议:“第一天的范围太局限,嫌疑人若是刻意潜逃,绝不会只在十公里内活动。建议扩大搜索半径,查第一天范围外的二十平方公里区域。”建议最终被指挥部采纳。
次日中午,马幅带着“赛皮”进入那片从未涉足的山林。这里山势更陡,荆棘丛生,“赛皮”的速度慢了下来,却依旧一丝不苟地嗅闻。下午两点,当他们走到一道干涸的山涧旁时,“赛皮”突然对着上方乱石堆一丛藤蔓狂吠起来。马幅心里一紧,拨开枝条——灌木下,竟藏着一件沾着泥渍的外套,正是嫌疑人案发时穿的那件。
线索出现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第三天,搜捕队分路沿山涧往大山深处追击。马幅带着“赛皮”走在最前头。越往山里走,草木越茂密,脚下的路也越发难行。从清晨到黄昏,“赛皮”的吠声越来越少,最后彻底没了动静。夕阳沉进山坳时,他们又一次空手而归。
当晚指挥部的气氛愈发凝重,三天搜捕仅获一件关联衣物,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有人提议暂时收队,等调来无人机再继续搜索。马幅在帐篷外给“赛皮”喂食,看着“赛皮”吃得心不在焉,趴在地上舔着爪子上的伤口,他望向黑沉沉的山林,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放着这三天的每一条搜索路线。
“不能撤!”第四天清晨,马幅站在指挥部的地图前,指着第二天搜索的区域,语气坚定地对指挥部领导说,“我们沿着衣服的方向往深处找,极有可能偏离了方向。嫌疑人或许根本没往深山走,而是绕了个圈子,藏在了我们最初搜索的范围边缘。我建议回到原点,扩大范围重新搜索。”指挥部商议后同意了他的方案。
第四天的搜索更加艰难,正午气温骤升,山林里闷热得像个蒸笼,马幅的警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后背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赛皮”的舌头伸得老长,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仍紧紧跟着马幅的脚步,没半分松懈。
傍晚六点,夕阳的余晖洒在山尖上,指挥部下令收队。搜捕队员陆续下山,马幅却盯着地图上的一处未涉足的区域——那是首日其他队伍负责的排查范围。“伙计,再陪我走最后一趟。”马幅沙哑着嗓子拍了拍“赛皮”,“赛皮”像是听懂了,耳朵猛地竖了起来,摇尾回应。
一人一犬踏入那片比人还高的茅草丛,茅草刮得胳膊生疼。“赛皮”的鼻子在草丛里快速地嗅着,突然,它的脚步顿住了,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眼神异常犀利,紧盯着前方山谷,鼻子微微颤动,尾巴绷得笔直。
马幅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知道“赛皮”正在锁定关键气味。前方是落差十几米的陡峭断崖,马幅选择稍远的一处陡坡,带“赛皮”滑下山谷搜寻。很快,“赛皮”盯着前方停步吠叫报警。“有情况,快过来!”马幅招呼远处的队员。最终,他们在前方不远处的一个石头洞内锁定嫌疑人。
夕阳余晖照进石洞,“赛皮”低吠一声,疲惫却坚定。马幅掏出对讲机报告:“指挥部,目标找到,坐标……”他蹲下来,摸了摸“赛皮”的脑袋,“赛皮”蹭了蹭他的手心,温热触感让他瞬间红了眼眶。4天3夜,70多平方公里的山地,他和“赛皮”终于为案件侦破画上关键句号。
夜色渐浓,下山途中“赛皮”趴在越野车后座沉沉睡去。马幅望着窗外掠过的树影,想起这几天露水、荆棘、茅草,还有“赛皮”带血的爪子,也想起训练场上“赛皮”跃过障碍栏的身影——原来,那些日复一日的重复,从来都不是无用功。
1997年,马幅从中国刑警学院附属警犬技术学校毕业,到北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从事警犬训导工作,一晃就是28年。他初到警犬大队时,基地仅有他一个人、两只犬,设施简陋,环境艰苦。“不就是养狗的吗?能有什么作为?”知道他的工作后,不少人都这么说。马幅没辩解,却暗下决心:警犬技术是刑侦重要力量,一定要把这件事做好。
从此他与“苦”为伴:夏日,地表温度超过四十摄氏度,他穿着长袖训练服带犬跑步,汗水在身上留下一圈圈盐渍;冬天,海风刺骨,他坚持每天带犬训练,手冻得通红,却把自己的大衣裹在幼犬身上。寒来暑往,在训练中被警犬咬伤、抓伤是常事。有一次,警犬“奥虎”兴奋失控,一口咬在他的手臂上,鲜血瞬间染红了训练服,他简单消毒包扎后,次日照常带犬训练。
2007年北海一起故意杀人案中,马幅训练的“奥龙”在人员混杂的环境下,凭现场隐蔽踏痕追踪,成功找到嫌疑人遗留的手电筒。技术人员据此提取指纹锁定嫌疑人,让北海警犬技术首次在刑侦工作中崭露头角。
如今,警犬大队已从最初的“一穷二白”,发展到如今的22人、52犬。马幅训练的警犬里,“奥龙”获公安部三级功勋犬称号,“英罗江”参加北京奥运会安保获二级功勋犬称号,“吉祥”拿下全国警犬技术比赛追踪亚军……这些“无言战友”,用忠诚和勇敢,成为守护平安的“无声尖刀”,撑起广西警犬事业的一面旗帜。
搜捕任务结束后,马幅和队友们稍作休整便重返训练。每天清晨,基地里依旧回荡着他轻缓却坚定的口令,回荡着“赛皮”踏在训练场的脚步声。深山里的犬吠早已成为他们的日常,一声比一声清晰,一声比一声坚定。
(作者为广西书法家协会会员,北海作家协会会员,北海公安文联副主席。)
马幅,北海市公安局刑事侦查支队警犬大队大队长。从警28年来,他一直扎根警犬技术一线,带犬协助侦破各类重大疑难案件256起,直接追踪抓获犯罪嫌疑人25人,搜索发现关键物证154件。所训导的警犬累计荣获各类功勋称号,其中一级功勋犬2只、二级功勋犬3只、三级功勋犬2只、功勋犬1只,另获个案奖18例。他先后荣立个人一等功1次、个人二等功2次、个人三等功3次,被公安部评为警犬技术实战人才。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1月09日第06版:记录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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