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忠焕
跟几个爱好客家文化的人聊天,不经意间就聊到了客家话本字的问题。
我们发现,在大廉山客家话口语上会说的某些字,经常写不出来,仅靠一些俗语来记录着,藏在袅袅的乡音里。实则,客家话大部分的口语原来都是有本字的,只是由于种种原因,人们没有记录下来,而新式教育又以普通话为经、《新华字典》为典,使得一些客家话的本字遗失在了历史的长河里。
令人欣慰的是,在母语这条路上我们还有不少的同行者,当初遗失的客家话本字,正在被一干人重视并不断地搜集,通过各种场合,各种方式,慢慢呈现出来。大家希望重拾过往的记忆,留住客家话的根本。
当然,也有人认为,客家话原来就没有本字,仅是一种土语,有声无字。对于这种观点,我不敢苟同。以一句大廉山客家话常见的俗语“鸭听雷”为例。这三个字从读音上来说,在普通话里是有点莫名其妙的,但在客家话里,却是每个人都懂。用客家话念出的时候,我想你脑海里肯定能瞬间浮现一幅画面:一群鸭子听到雷声,站在原地茫然不知所措。
“鸭听雷”不仅是字面的意思,还是客家人用来形容“听不懂”的生动表达。可是,如果连“鸭听雷”这样清晰表达的本字都不认为是客家话的话,你还想把它归类到哪种语言里?我们是不是正在成为那群听雷的鸭子,对自己的文化根源茫然无知?
我们知道,语言的演化历经了千百年的发展。如今的各大语系都是汉语经过时间沉淀发展演化而来的,或多或少都保留着部分古汉语的特征,客家话被誉为古汉语的活化石,说客家话没有本字是荒谬的。哪怕今天的客家话,尚未有人整理出所有的本字并汇集成册,但也不能否认它们的存在。
我们都知道,记录客家话的本字存在于那些俗语里,它们记录着客家文化的点点滴滴。就如“公婆原系相欠债”,用普通话来念平淡无奇,你能猜得到的或许只有“相欠债”这三个字的意思,前四个字则或许会产生误解。但当你用客家话读出时就马上能明白,夫妻原来就是相互欠债的。这不是冷冰冰的词组,而是活生生的人生哲理——婚姻不一定是“天合之作”的浪漫想象,也可能是彼此互相亏欠、互相成全的一往情深。这七个字,浓缩了客家人对婚姻的深刻理解,在他们的心中,即使结为夫妻后有恩有怨、有甜有苦,却依旧选择牵手一生,殊属不易。这种生活智慧,只有使用客家话的本字来念,才会深得其意。还有“食果爱拜树头”。用客家话念出来,押韵好记,更是一种价值观的传递,它诠释的就是饮水思源、懂得感恩。再看普通话的翻译,吃水果要拜树头,意思也算直白,但缺少了一种韵律感,背后的情感温度已然消失了。
至于说文字具体属于哪个语言体系?我们认为,所有文字属于华夏大汉语系,不具体在哪个语言范畴。为什么客家话的本字有遗失,甚至有争议?我们认为,或许是可选择的字太多了,有些未能选入新华字典,便成了生僻字,慢慢遭到了遗弃。总之,不管创作者用了哪个字,那些字都一直在默默承载着客家文化的根基。
如果你仍然怀疑,那就听一下客家山歌,那种客家话本字至今依然鲜活:“热头出来红呵呵,等郎妹坐绣窗前;针穿线过千回转,冇见情郎到眼前。”以“热头”“绣窗”“针线”等日常物象起兴,将少女等待的焦虑转化为具象动作,“千回转”既指针线穿梭,也暗喻心绪辗转,语言如口语般自然,却藏着“爱而不得”的细腻情感。如果用普通话来唱,恐怕那些字是没有韵律的,也唱不出那种情感来。但当用客家话来唱时,立刻就能听出那位“等郎妹”的绵绵深情。她对爱情的执着与追求,把声音、情感全部隐藏在了文字里。
总之,客家话俗语以其鲜活的语言而存在,记下了难以磨灭的乡音,而那些本字,又将客家人的生活智慧、情感记忆与文化基因深植于方言肌理之中,相互成就。我们欣喜地看到,客家话本字在保留入声、闭口音、古词汇等方面做出了贡献,它们让古汉语的活态特征在当代语境中得到了延续,并实现了文化记忆的代际传递与身份认同的深层维系。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1月21日第07版:廉州湾 副刊
扫码访问小程序中的本文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