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忠焕
初识廉州山歌，源于与原合浦县文化馆馆长余居贤老师的一次闲谈。这个流传于合浦县廉州方言地区及北海、钦州部分乡镇的民间艺术，虽历经数百年沧桑，却如陈年佳酿般散发着独特的韵味，瞬间勾起了我的探访兴趣。前不久，借着合浦县民间文艺家协会成立的契机，我们筹委会几人驱车前往西场镇，寻访活跃在一线的廉州山歌守艺人，在乡音缭绕中感受民间艺术最本真的温度。
余居贤老师研究廉州山歌多年，他告诉我，用廉州话演唱的山歌统称为廉州山歌，或廉州山歌剧，有几百年的历史，2008年已被列入北海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最让我感兴趣的是其复杂的声腔韵辙，廉州山歌的韵脚共有二十二个，分八阔韵、八中韵和六窄韵，其中“人心”“关栏”“圈联”“秋流”四大韵最为常用。七字一句、四句一首的基本结构，独唱、小组唱或群唱的多样形式，虽无对唱和多声部，但歌词讲究平仄押韵，常用固定衬字衬句，使得廉州山歌的旋律时而低沉如诉，时而高亢激昂，洋溢着浓郁的渔家、农家生活气息。
不过谈及现状，余老师忧心忡忡。如今能演唱廉州山歌的多为60岁以上老人，年轻传唱者寥寥无几，面临濒临绝迹的困境。早些年，不少廉州山歌演唱者转投粤剧表演，虽一度获得市场认可，但近年来粤剧市场萎缩，导致山歌传承出现断层。唯有西场镇一带，保护情况稍好，也成为我们此次寻访的重点。
车子刚到西场镇老温垌村委会前的十字路口，85岁的温培伟老人已等候在路边。这位精神矍铄的耄耋老者，竟骑着摩托车前来迎接，让我们深感意外。跟着温叔走进他用树木篱笆围着的院落，两幢房子掩映在绿树丛中，老伴热情地搬来凳子，泡上热茶，让我们在树下石桌旁落座。
“唱山歌看似轻巧，实则需要悟性和勤练。”温叔打开了话匣子。他自幼跟着大人学唱，经常自己练歌，除了固定的曲调，歌词需要自己斟酌，并记在小本子上。到后来，熟能生巧，看到什么即可唱什么，把自己练成山歌好手。他读过几年书，不但能即兴编词，还把一些自己认为唱得好的歌词，用手抄的方式录下来，有空就拿出来唱，或者拿到某些适合的场合去演唱，十几本泛黄的歌本记录着他的山歌生涯。
“廉州山歌是有规律的，每句歌词前四个字像成语，后三字或五字是对前面四个字的解释。这样观众一听就懂，明白其中的道理。”温叔说，“另一个显著的特点，就是利用廉州话的双关语，把山歌唱得诙谐幽默。”他边说边示范，还特别强调山歌虽属“下里巴人”的曲艺，却始终保持文明，从不用下流低俗的字词博取眼球。问及常用韵脚，温叔说他一般唱八阔韵，“圈联”和“秋流”适用性广，六窄韵很难对，费时间。谈及收徒传艺，他坦言不易，“不聪明的带不出来，就算聪明不用心琢磨也不行。”
为了拍视频，在老屋大门前，温叔端坐在椅子上，认真唱起几段“圈联”韵山歌。尽管音质已显沧桑，但气魄依旧，那日复一日练就的声线，在庭院中久久回荡。温叔告诉我们，但凡村里结婚、生日、新居入伙或者店铺开业等红喜事，都会有人请他去唱山歌助兴。
告别温叔，我们马不停蹄赶往曾屋村寻访王全美。这位不到五十岁的山歌好手，刚从甘蔗地赶回来，满手老茧的模样，让人很难将他与“歌手”联系起来。在他家新盖的楼房前，王全美搬来茶几凳子，一点也不怯场地主动聊了起来。
王全美从小就喜欢唱山歌，“幼时爱蹲在田埂边听大人们对唱，跟着调子哼，回家后自己琢磨那些婉转的腔调、起伏的音律，把听到的歌词记在心里，晚上对着月光在院子里试着唱。就这么一天天地练，慢慢就摸出门道了。”掌握了山歌的门道后，王全美大胆唱给家里人、村里人听，清脆的嗓子、鲜活的调子很快赢得家人喝彩和乡亲鼓励。从田间演唱到登台表演，他的名气也渐渐传开，还曾与温叔等人一起到合浦县城和北海市区演出。
不过与温叔不同，王全美是位即兴演唱者，“你只要告诉我一件事的主题，我就能把内容编成山歌唱出来。”他说，自己认字不多，不会抄歌本，倒是习惯了即兴创作，若拿着歌本反而唱得不流利。
我们请他即兴编唱一首祝贺合浦县民间艺术家协会成立的山歌，届时还请他登台演出，王全美爽快答应。他微微眯起眼睛，手指在裤腿上轻轻打着节拍，片刻后他眼里闪过一丝亮光，理了理衣襟，清了清嗓子，便亮开嗓门唱了起来：“梅岭藏珠大家来到合浦，三千珠旅贵客幐（与）贵宾……初起庞光为文艺家大会，蛋炉砌阔个个都宽仁（把烤蛋的炉子砌宽，蛋仁也跟着变大，即‘宽仁’，谐音廉州话‘欢迎’）……”尽管我对廉州方言词汇体味不深，难以翻译，也无法完全捕捉那些双关妙语，但他中气十足的演唱、鲜活有趣的歌词，还是让我们深深折服。
夕阳西下，我们结束了寻访。回程路上，温叔沧桑的歌声与王全美利落的即兴演唱交替在耳边回响。这次短暂的探寻之旅，不仅让我们感受到廉州山歌的独特魅力，更体会到民间艺人对这门艺术纯粹的热爱与坚守。正如余居贤老师所说，这些散落在乡野间的艺术瑰宝，需要更多人去发现、记录和传承，才能让这份带着泥土气息的乡音，在新时代继续唱响生命之歌。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1月19日第06版：艺谭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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