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忠焕
合浦大廉山的客家话中，《缺牙耙》这首童谣流传已久。它以“缺牙耙”喻指孩童换牙期的模样，既带着亲昵调侃的意味，又藏着生活智慧——歌词“缺牙耙，耙猪屎，种黄瓜。瓜吂（未）黄，摘来尝。瓜吂大，摘来卖……”借客家生活场景和孩童做事不专一的情节，传递出“持之以恒、勤俭持家”的教育理念，既体现了客家方言的生动性，又藏着民间通俗文化的温度。
这首童谣在客家地区有多种地域变体，福建版本侧重生活细节，江西版本强化童趣互动，广东梅州的现代改编版则新增通俗歌词与流行编曲，通过口耳相传与出版物收录，让文化基因代代延续。记得小时候，我们常以“缺牙耙”来调侃换牙的同伴，自己露着牙窟窿时，也成为别人打趣的对象。这份无伤大雅的玩笑，是每个人童年必经的印记，只是长大后才知道，儿童换牙的生理现象在古汉语中有个雅致称呼——龀齿。
客家话保留了诸多古音古词，“龀齿”却未沿用，殊为可惜。“龀”读音为chèn，音同“趁”，字形从“齿”从“七”，既是形声字，又暗藏玄机。光从字形就能看出，这字跟七岁左右的娃娃牙齿有关系。汉代《说文解字》释“龀，齿之初生也”，宋代《广韵》补充“龀，小儿齿堕”。合起来看，一个“龀”字就把“乳牙脱落、恒牙萌出”的复杂过程精准概括，堪称一字千金。古时，人们称乳牙为“乳玉”，换牙为“退玉”或“更玉”，一个“玉”字，既写出牙齿之洁白，又体现对孩童的珍爱，藏着传统文化的含蓄之美。
“龀”的深意远不止于生理现象。古人以“龀齿之年”特指七八岁的孩童，这与现代医学证实的6-12岁换牙期相契合，尤其门牙更换恰在七八岁，遂成年龄标识。而古人认为，孩童至七岁“始知学，静而安”，可见“龀齿之年”不仅是生理节点，更是文化启蒙的开端，标志着孩童告别幼稚、开启系统学习的新阶段，与现代教育七岁入学一脉相承。
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往往藏在这些细微之处。一个字、一个词，如同投入湖中的石子，漾开层层文化涟漪。一个“龀”字，是典籍中的文化史官，记录着生命之初的生理印记；客家童谣“缺牙耙”则是民间的生动演绎，孩童换牙时张嘴漏风、吃饭不便的小尴尬，经“缺牙耙”的比喻，竟成了可爱的童趣符号。前者载于《说文解字》等典籍，庄重典雅，是典籍中的文化根脉；后者活跃在村头巷尾，口耳相传，是民间的生活温情。二者一雅一俗，却跨越时空，联结起书面传统与民间记忆，让文化不再高高在上，而是藏在牙齿更迭里，藏在祖辈传唱中，等待着我们去发现、去品味。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2月08日第06版：艺谭 副刊
扫码访问小程序中的本文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