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书兵
清晨,平塘江口,青石板路上的露水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苔藓从石桥的缝隙里漫出来,绿茸茸的,吸饱了千年的潮气。周遭静极了,只听见平塘江的汩汩水响。恍惚间,仿佛还能听见盐商的马蹄声,“嘚嘚”的,踏碎了青灰的晨光。
这里是横州市新福镇江口街,平陆运河的起点,也是“千年古镇,六朝盐都”的根脉所在。老辈人说起这里,总爱念叨一句古谚:“先有盐船埠,后有钦州府。”翻开明代徐霞客的《粤西游记》,墨迹沉沉的7个字历历在目:“钦州盐俱从此出。”只这一笔,便说尽了这条古盐道昔日的吞吐繁华。青砖是旧青砖,黑瓦是旧黑瓦,明清民居的墙缝里,民国盐卡的遗迹还依稀可辨。当年戍卒巡更的脚步声,早就化进这潺潺的水响中。
顺着运河水脉向南走,百里水路,串起的都是千年的记忆。灵山县陆屋镇的古码头,如今早被一片碧绿的菜畦盖了个严实。70多岁的老街坊李伯,总爱蹲在广府会馆旁抽烟,他指着墙根处“咸丰三年重修”的字样,眯着眼呢喃:“我阿爷说,当年这码头的石阶,从早到晚都沾着盐渍,挑夫的号子能传到数里外的圩市,一路上,挑货的伕役常有上千人。”闭眼凝神,“盐船云集,担夫如织”的热闹光景,好像还能从砖石的温热里一点点透出来。
民国《钦县志》里记的规矩——“各盐场先由海舶运至钦尖山下,再过驳船转运,熟盐斤数过秤,照数纳税。”在老辈人咂着旱烟的讲述里,愈发鲜活真切。码头石阶上那些被挑盐工鞋底磨出的凹窝,古道石板上被盐担压出的深痕,都是邕钦盐道一圈圈的年轮,默不作声,却把过往的岁月全记在了心里。洪崖山那片赤红的丹霞崖壁间,同治年间“林锺杰脩整桥路”的石刻字迹清晰,风雨不曾磨去半分棱角。石头上那些深深浅浅的脚印窝子,是无数双草鞋,伴着无穷尽的岁月,一寸一寸慢慢磨出来的。磨掉的,是坚硬的石头;磨不掉的,是百姓对一条畅通水路世世代代的盼头。
这运河的脉搏,“噗通噗通”跳着,里头藏的是先贤的心血。东汉的伏波将军马援,南征交趾时,就曾顺着郁江、钦江,“随山刊道”“穿渠灌溉”,为岭南水路的畅通埋下伏笔。横州市乌蛮滩有座伏波庙,庙前的楹联被香火熏得发黑,字迹却依旧遒劲有力:“圣德照滩心功崇汉室,神威垂岭徼绩隆云台”。这是在颂他的武功,又何尝不是在念他治水的恩德。千百年下来,从南朝齐时钦州盐场初初兴起,到明清盐运的鼎盛光景,先民们在重山曲水间硬踏出来的路,到底没能真正跨过那一道分水岭。直到百年前,孙中山先生在《建国方略》里,用笔墨轻轻一勾,描出一幅“沟通西江与北部湾”的蓝图,这才给这条沉睡太久的古道,喂下了一颗苏醒的药引。
如今,分水岭处,马道枢纽的巨闸已然矗立。作为平陆运河第一梯级枢纽,它是目前全球在建规模最大的内河省水船闸。钢筋混凝土的骨架,在日光下泛着冷峻的灰白色,像极了伏波将军当年拓荒时,手中那柄沉默的剑。青年枢纽的船闸更是精巧,面对海水上溯导致的氯盐侵蚀难题,建设者程耀飞带领团队5个月内制定十多个混凝土“配方”,完成近200组试验、600多个试块测试,最终攻克技术难关。独创的“互灌互泄”补水系统,让上下闸室水体循环利用,既护生态又提效率。
钦江两岸,青山依旧,绿水如常,只是山水之间,多了工程机械沉稳的轰鸣。那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压住了古盐道飘来的似有若无的余韵,合奏出跨越时空的调子。134.2公里的运河工地上,近2万名建设者坚守岗位。智慧运河党员突击队的钟林斌,把“工位搬到工地”,女儿出生后,妻子便带着孩子常来工地探望,笑称“看着女儿和运河一起成长,是最大的成就感”;而潘剑团队为将百吨门叶安装偏差控制在毫米级,制定“同温、同仪、同测”法则,最终实现0.3毫米内的精准安装。孙先生百年前的夙愿,就在这一钉一铆、一夯一筑里,慢慢长出了坚硬的筋骨。
走到尽头,便是钦州湾了。龙门大桥像一道长虹,舒舒展展地卧在茅尾海碧澄澄的水波与天际流转的云絮之间。这座全长7.637公里的跨海大桥,主跨1098米,是广西首座千米级跨海悬索桥,桥面采用钢箱梁结构,能抵御17级台风侵袭。站在桥上望出去,运河的入海口与北部湾的蔚蓝早已相融,不分彼此。忽然想起了一句诗:“天镜瑶池碧浪幽,鼋鼍鱼蟹落钦州。”诗里的渔家闲情,到今日,算是有了崭新而磅礴的注脚。等着吧,等到通航的那天,5000吨级的船舶将从这里昂首出发。这一去,比从广州出海足足近了560公里航程,能让西南腹地货物出海时间缩短3至5天。从此,云贵川渝的煤炭、矿石、农产品,便能一气直抵东盟诸国。“西部陆海新通道”这六个字,也就从图纸上的线条,化作了贯通古今、流淌着黄金的滔滔水道。
盐道曾被盐担压弯了脊背,如今运河正欲托举起巨轮劈波远航;徐霞客的笔墨还在纸间留香,建设者的汗珠已滚落河床;伏波将军的古渠堰静卧岁月深处,现代船闸的钢铁骨架正昂首挺立。平陆运河载着的,哪里只是货呢?它承载的是文明本身,是一代代人未曾断绝的念想。千年盐道与崭新运河在此相拥,山间石板的蹄印与船舷溅起的浪花隔空对话,这条流淌了千年又焕然新生的水运大动脉,终将带着“七分史实,三分诗”的性情,在北部湾永不疲倦的涛声里,落下属于这个时代的厚重一笔。那涛声浑厚悠长,从历史深处涌来,裹挟着汩汩水声、盐船的欸乃、建设者的号子,奔向更辽阔的蔚蓝。
来源:《广西日报》2026年02月06日第016版 [花山·文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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