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书兵
崇祯十年深秋,左江的水浸着寒意。一叶扁舟逆流而上,船头立着布衣旅人徐霞客。舟泊驮朴村渡口(今江州区驮柏村),他踏上桂西南的喀斯特峰林,一场跨越三百多年的山水对话,在湿冷江风中悄然开场。
水路入壶城:地理发现的序幕
十月初四,徐霞客自驮朴弃舟登岸。行至府城北一里余,壶关横亘左江之畔。岩溶峰林默默注视这位“朝碧海而暮苍梧”的旅人步入边陲。选择陆行,正是地理考察的本义——以双足丈量水陆相接处的地貌肌理。
《徐霞客游记》载:“壶关在太平郡北一里余。丽江西自龙州来,抵关之西,折而南,绕城南,东转而北,复抵关之东,乃东北流去。”寥寥数语,勾勒出左江的“壶形”河道,揭示“壶城”之名的地理本源。“关之东西,正当水之束处,若壶之项”更点明其军事形胜。今立壶关遗址远眺,左江依旧如青罗带缠绕城郭,地理格局四百年未改。
洞穴探幽:喀斯特地貌的诗意解读
十月初五,秋雨暂歇。徐霞客渡江至归龙村峒,寻访壶关正东四里的白云岩。此洞藏于峰林,奇崛中见灵秀。他将这方天地记入游记,成为白云岩最早的文字见证。
次日,他北行二十余里,登青莲山探碧云洞。笔记载:“在壶关正西二里,青莲山南下之支也。石峰突兀,洞穿峰半。”及见洞北“盘龙窟”,这位素来平实的考察者亦不禁赞叹。
最见治学风骨的,是对金柜山的执着寻访。多次探寻未果,却将每次路径、观察悉数记录。这种“求而不得”仍详记之的态度,恰是实证精神的体现。
雨阻壶关:困顿中的坚守
农历十月,雨季绵延。徐霞客借宿壶关旁寺庙十余日,偏逢连日阴雨。衣衫尽湿,山径泥淖,更兼土司辖地需兵符文书方得通行。
日记中可见其难:北往之路受阻,西去道远且艰。面对“居舍荒落,千户所门俱以茅盖”的边城萧索,这位惯行天涯的旅人亦深感踌躇。然困顿从未阻其观察——他反在雨檐下更细致地丈量、标注、描绘、询访。油灯昏黄,雨声淅沥,山水人事皆化墨迹。
这段“困守壶关”的时光,让他笔下的崇左沉淀出独有的重量:不仅是地貌记录,更透出土司治理、民生之艰与山河之壮。
深情注壶城:钟情崇左的深度印记
徐霞客的崇左之行,在其整个游历生涯中尤为突出,有着几个鲜明特点:其一,考察时日颇长,驻足凡六十有一日;其二,涉足范围广泛,足迹遍及四县二十乡镇;其三,记述文字详实,写下三万五千字考察实录;其四,考察维度全面,从喀斯特地貌到土司制度、民风民俗,皆详尽载于《徐霞客游记》。
这份钟情,化作字里行间的赞叹。他惊羡崇左的绝代风华:赞扶绥犀牛洞“静若太古”,叹驮卢沿江“斑斓缀色”,誉大新安平石盆“雕镂不逮”,称天等百感岩为“西来第一”。左江流域的历史、物产、民俗,时时触动他的心灵。
尤为难忘的,是崇左人的淳朴热情——扶绥船夫的和气,太平府滕肯堂父子的援手,大新村民递来的鸡蛋甜酒,天等乡民争相帮忙挑担的善意……壮族人民的赤诚好客,令他感念至深。三万五千字,字字皆是对这片土地最深情的告白。
历史回响:跨越时空的地理对话
近四百年过去,徐霞客笔下的崇左早已焕新颜。壶关旁楼宇林立,昔年“荒茅舍”处已是烟火街市。然山水基底未变——左江仍绕壶城,青莲山犹峙北郊,洞中钟乳石仍以百年一厘米的速率沉淀时光。
2024年12月,崇左市徐霞客研究会成立。作为广西地级市中首个专门的徐霞客研究组织,这份跨越世纪的足迹正式镌入地方文脉。
重读《徐霞客游记》中的崇左篇章,所见早已超越地理记述。这是一种文明认知土地的方式:以脚步丈量,以笔墨融合山之形、水之势、人之情。地理、历史、风物在书写中浑然一体,铸成中国独有的“地理散文”传统。
今立于左江之畔,壶关遗址静默如初。在此“壶城之口”,仍能看见徐霞客当年所见的地理形胜,亦能读解一种穿越时代的精神坐标:对未知的好奇、对真实的执着、对自然的敬畏。这份精神,正与今日倡导的科学探索、文化遗产保护遥相呼应。
秋雨再临,左江烟波朦胧。恍惚间,那布衣身影仿佛仍行走在喀斯特峰林之间。徐霞客与崇左的相遇,是地理发现的偶然,更是文明记录的必然。最执着的行者邂逅最独特的山水,便成就了这场跨越世纪的山河知音。
而这知音的回响,已融入左江涛声、峰林绿意,成为壶城大地上永不褪色的文化印记,指引我们保有对山河的热爱、对真理的求索、对文明的坚守。
来源:《左江日报》2026年02月04日第03版:花山新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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