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书兵
岭南的山水，是有魂的。这魂，隐在喀斯特峰林的云雾间，漾在红水河的波涛里，镌在千年古道的石阶上，更融在这片土地的一呼一吸之间。行走八桂，触到的不只是山水景致，更有层层叠叠的岁月，有不同文明在此相遇、对话、相融，孕育新生的鲜活记忆。
公元前214年，史禄受命“凿渠运粮”，湘漓二水在兴安相拥，中原王朝经略岭南的宏大叙事，便在这条人工水道中真切落笔。灵渠的贯通，是两条水脉相连，更是两个文化世界的深度相融。渠畔，条石的棱角被时光磨软，而陡门依旧灵巧运转，分水铧嘴默然伫立——它们皆是不语的史官。它们见证北方农耕技术落地南疆，《诗经》雅言与越地土语交汇，中原礼乐与岭南巫傩开启一场绵延两千年的温柔对话。这是一次文明的“嫁接”，中原文脉作接穗植入百越水土，兼容并蓄的文化基因，就此深植这片土地的骨髓。
灵渠是中原文明南下的通道，左江沿岸的赭红岩画，却是百越先民最原始、炽热的表达。宁明花山临江绝壁上，两千多年前的骆越人，以赤铁矿糅合动物胶脂为墨、山崖作卷，将对太阳的敬仰、繁衍的期盼、征战的记忆、丰收的祈愿，泼洒成高四十余米、宽近两百米的惊世图腾。蛙形人、铜鼓、犬兽的纹样，构图朴野、笔力沉雄，奔涌着文明童年的磅礴元气。这是生命在荒野的直抒胸臆，而非书斋里的精描细绘。这份魂魄从未断绝，淌进壮族“三月三”歌圩的万人对唱，揉进刘三姐竹排上的清亮山歌。在广西，歌是史，是信，是与山川神灵、列祖列宗沟通的神圣纽带，腔调里回荡着与天地直面对话的古老热忱。
文明的步履，向来不是单向的奔赴。当中原文化沿湘桂走廊南下，广西已向着蔚蓝的海洋敞开怀抱。合浦，如今是宁静的滨海小城，汉代时却是帝国南疆璀璨的明珠。合浦汉代文化博物馆里，汉代波斯陶壶、古罗马风格水晶玛瑙和来自斯里兰卡的琥珀，与中原玉璧、本地陶罐静静并立，皆是海上丝绸之路最早的见证。《汉书·地理志》载：“自日南障塞、徐闻、合浦船行……赍黄金杂缯而往。”中国丝绸、瓷器从这里扬帆出海，异域的奇珍、思潮、技艺由此登岸。咸湿的海风磨就了岭南人敢探未知、乐与异质文化相融的胸襟，这份海洋视野与灵渠北来的大陆文明相融，塑就了广西文化“背靠大地，面向大洋”的独特气质。
这份交融特质，在广西多民族共生共居的日常里，彰显得鲜活而真切。走入三江侗寨，程阳永济桥撼人心魄。这座始建于1912年的廊桥，全以杉木凿榫相扣、无钉无铆，横跨林溪河，如长虹卧波。桥上亭廊相连，能遮风挡雨，也是寨民休憩欢聚的公共天地，它是建筑智慧的结晶，更藏着文化隐喻：个体、家族、不同民族，正如同精巧榫卯，在契合与支撑中，凝聚成稳固和谐的共同体。每逢佳节，鼓楼坪上侗族大歌悠然响起，多声部自然和鸣，摹着鸟鸣虫唱、流水叮咚，是将自然韵律凝练成艺术的极致智慧。苗乡姑娘盛装上，蝴蝶、枫木、骏马等繁复纹样，皆是族群迁徙史诗的符号化记录，是穿在身上的史书。在这里，差异并未酿成隔阂，反而成就了更丰富、更坚韧的共生图景。
这片水土看似温润，血脉里却奔涌着刚烈的热血。当近代中国遭遇千年未有之变局，广西因独特的地理与文化位置，成了家国命运激荡的回音壁。1851年，太平天国烽火从金田燃起；1885年，冯子材在镇南关抬棺出征；1929年，百色起义惊雷炸响；1934年，湘江战役中，数万红军将士的热血浸染桂北大地——这些片段铸就了“勇于胜利、勇于突破、勇于牺牲”的精神丰碑。这份刚烈风骨，与山歌的婉转、丝路的豁达、廊桥的和谐看似相异，实则同根同源，它源于对故土的深情、对正义的坚守，是温柔水土孕育的最坚硬内核。正是这多元特质的交融激荡，凝就了广西文化如水般包容、如山般坚毅、如歌般真挚、如火般炽烈的独特品格。
历史的江河奔涌至今，古老的灵渠恰似预言的起点。如今的广西，再度站在文明交汇的前沿。中国—东盟博览会自2004年起永久落户南宁，昔日丝路重镇重焕生机；平陆运河这一世纪工程，擘画着贯通西江“黄金水道”与北部湾国际门户港的新通道，这新时代的“灵渠”，必将重塑中国南方经济地理格局。壮族歌圩、瑶族长鼓舞、京族独弦琴，也借着现代媒介与世界艺术碰撞共鸣，绽放新彩。
暮色中，桂林漓江的轻烟里，老渔翁撑着竹筏收起最后一网。渔网出水，带起串串水珠，在斜阳下闪着金光。涟漪一圈圈漾开，轻轻拍着两岸凤尾竹的影，时光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两千年的岁月凝在此处：秦汉的清辉，唐宋的笙歌，海上丝路的帆影，近代烽火的硝烟，民族交往的温情，新时代大潮的澎湃。所有南渡的文明，所有的歌唱、航行、坚守与交融，都沉淀在碧绿江水中，化作这片土地深沉而博大的呼吸。一如那渔网中跃起的银鱼，在千年江水的浸润里，始终闪耀着新鲜的鳞光。
这，是这方水土的魂。它活在每一条江河的奔流里，每一首山歌的婉转里，每一座廊桥的榫卯间，每一段不曾被遗忘的历史记忆里。它如水，善融而终成浩荡；它如山，坚守而自成风骨。它告诉我们，真正的文化生命力，不是守着一隅的纯粹，而是在一次次相遇、对话与创造中，守得初心，焕新容颜，拥有“日日新，又日新”的永恒青春。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2月11日第07版：人文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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