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书兵 | 脉管里的书香

■卢书兵

整理旧书时,无意触到那本泛黄的《陶庵梦忆》。午后光柱里旋舞的微尘,将时光也拉得绵软悠长——记忆的幽巷漫起薄雾,只余一片黄澄澄的寂静。我恍然,便在这片寂静中,成了那个伏在旧藤椅上的孩子,膝上摊着翻开的书页。书页是脆黄的,油墨的香气与木柜的潮气、樟脑的气味混作一团,是旧光阴独有的、沉甸甸的味道。我将脸埋进那两页之间,几乎是用鼻尖去触碰那些方块的文字,一行一行,像农人在春雨后细辨新苗的嫩芽。阳光透过木格窗,将尘影照成游动的光斑,恰好落在一行字上——“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残雪。”那时并不全懂这短短十字里深藏的寂寥,只觉得心里被一种清冷的、明澈的东西注满了。那月光的碎影,便从此洒在了魂灵深处,年年岁岁,在我自己的悲欢里晃动着。这知识,是这样被我一口一口、慢条斯理地“吃”下去的,像春蚕食桑,沙沙地响,不疾不徐,终于将那些碧绿的叶片,化作自己身体里一段莹白的、结实的丝。

这“吃”的意象,一旦在心里生了根,便蔓延开去。我于是看见我那些长辈,灯下夜读,那神情不也正像在享用一餐静穆的盛宴吗?我祖父摇头晃脑地吟诵“明月几时有”,那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在齿间被细细咀嚼过,品出了糯米般的回甘;妈妈戴上老花镜,用指尖点着报纸上的小字,嘴唇微微翕动,那份郑重,如同在啜饮一碗需得小口慢咽的、滚烫的羹汤。书卷之于他们,是五谷,是蔬菜,是经由日月光华与泥土气息滋养出的、最朴素的滋养。他们将自己生命的血脉,与那纸页间汩汩流淌的另一种血脉,悄然接通了。

这思绪的河流,静静淌过青石板般的旧日时光。然而流到今天,却忽然遇见了嶙峋的礁石。我看见邻家那个孩子,斜靠在柔软的沙发里,眼眸映着手机屏幕流转的光彩,手指在发亮的屏幕上灵巧滑动。屏幕里,一个动画小人正用极快的语速、极夸张的语调,讲解着“曹冲称象”的故事。画面五光十色,切换如飞,一分钟,故事便讲完了,孩子咯咯地笑,旋即指尖一挑,又滑向下一个关于恐龙灭绝的演示。我怔怔地望着,心中无端地浮起一个比喻:这多像在输入营养液啊。那被提纯萃取过的内容,直接注入思维的脉管,无需咀嚼的劳作,没有反刍的辗转,迅速地给予能量,却也迅速地代谢掉了,留不下多少生命的刻痕。它高效、便捷、包罗万象,却总让人觉得,少了些筋骨,缺了点魂魄。

我深知,那闪烁的屏幕之后,是一个更广袤、更便捷的世界之门。只是,我总不免有些贪心地想,在那直接而高效的给予之外,我们的孩子,是否还能有机会、有心境,去体味一番“吃”书的乐趣呢?去亲手摩挲纸页的纹理,去遇见一个未曾删减的、完整的句子,去为一个含蓄的意境静静地发一会儿呆,去因一段古人描写的意境,而悄悄地湿了眼眶。那过程,或许低效,或许笨拙,但正是在那“低效”的咀嚼与反刍里,知识才挣脱了“信息”的躯壳,与我们的体温、血脉、悲欢,真正地长在了一起。

窗外,夜色渐浓,将远山近树都晕染成一幅水墨。晚风送来楼下孩童追逐嬉戏的笑语,清亮如银铃,与远处隐约传来的电子音交织在一起。我收回目光,案头那盏旧台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着几册未合的书。忽然觉得,这脉管里流淌的、身体里生长的,那由一字一句从容“吃”下的书香所化成的丝缕,或许正是我们这代人,在奔涌不息的时代洪流中,用以辨认自己、安顿灵魂的、最私密也最温热的印记。而这印记,终将成为我们渡向任何未知彼岸时,暗夜里不灭的星光。

来源:《梧州日报》2026年01月22日第05版:鸳鸯江·阅读

扫码访问小程序中的本文

微信小程序二维码
© 版权声明
THE END
喜欢就支持一下吧
点赞14 分享
评论 抢沙发

请登录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