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书兵

红水河第一湾。马方康 摄

怀远古镇景观。(宜州区怀远镇人民政府 供图)
河池的山水,是喀斯特地貌铺展的千年画卷。岩溶地貌把大地裹得严严实实,群峰像雨后冒尖的笋,溶洞似天然造就的宫阙;红水河携着支流蜿蜒穿行,把大地切割出雄奇,又晕染出灵秀。这里的山藏着史事,水映着诗行,而人间烟火,早把它千年的厚重岁月,熬煮得温暖又具体——七分史实撑着风骨,两分诗意滋养着魂魄,余下的,全落在街头巷尾的滋味里,滋养着寻常日子的细碎美好。
红水河第一湾的“U”字形峡谷里,绿水如黛,绕着青山转了个柔婉的弯。乘舟泛游百里风情画廊,两岸峰峦屏立,竹木葱茏得能滴出绿来。山光水色间,恍惚能望见古时商船往来的帆影。怀远古镇自唐代起就是桂西北的商贸枢纽,千年商埠的底蕴,藏在粤东会馆的雕梁纹样里,嵌在码头石阶被岁月踏出的凹痕里——那凹痕里,仿佛还响着当年的脚步声。岸边古街巷中,河池的滋味漫了千年未散。炭火上的巴马香猪嗞嗞冒油,焦脆的表皮裹着鲜嫩肉质,蘸一碟酸梅酱,是奔波客商卸下疲惫的最好慰藉;摊位上的南丹烤豆腐外焦里嫩,刷上蒜蓉辣酱,焦香混着豆香,勾得南来北往的人挪不开脚步;都安吞榜天窗岸边的酸嘢,青芒脆瓜拌上椒盐辣椒粉,酸辣爽脆,正好解了舟行碧波后的几分乏累。这缭绕在码头市井的香气,从一开始,就和货物的流转、人情的冷暖缠在了一处。
喀斯特的溶洞,是自然的奇观,更是藏着历史的密室。东兰列宁岩,二十世纪二十年代,韦拔群在这里创办农民运动讲习所,把昔日的拜神之所变成了革命的摇篮。洞内留存的木质桌案布满刻痕,岩壁间还能隐约看见当年标语的残迹,让人看着便心生敬畏。数百名农运骨干从这里走出去,播撒下燎原的火种。洞口悬着后人题写的旧址匾额,英雄之气与山岩共存!这些溶洞,不只是革命火种的孕育地,也是文人墨客的精神栖息地。凤山三门海天窗群明暗交错,巴马百魔洞的钙化堆积鬼斧神工,皆是大自然的造化;而崖壁间散落的明清摩崖石刻,是历代文人留给这片土地的文化印记。
河池的人文脉络,在山水与烟火间代代相传。北宋崇宁年间,黄庭坚被贬至宜州,虽身处逆境,却偏偏沉醉于这里的山水。他寄情山水,与百姓交好,在和亲人分别时写下“千林风雨莺求友,万里云天雁断行”的句子,字里行间既有贬谪的怅惘,更藏着对河池山水清寂之美的体察。他在南楼读书讲学,凭栏远眺喀斯特峰峦,留下“暮年光景,小轩南浦,同卷西山雨”的名句,把河池山水的烟雨朦胧与雄奇内敛描摹得恰如其分。他病逝宜州后,后人建山谷祠以作纪念,祠内壁间锓刻着山谷自画像碑,陈列的字画还原着他羁留宜州的岁月,祠后尚存其衣冠墓,供后人凭吊追思。那股穿越千年的文脉气息,仿佛触手可及。宜州下枧河畔,刘三姐故里的山歌穿越千年,还在耳边萦绕。岸边竹影婆娑,风一吹,竹叶沙沙响,仿佛还能听见“歌仙”婉转的歌声——方志里说她“善歌”,这份灵动,早已融进了河池的山水,成了这片土地的底色。
那一口口本真之味,是山水最直接的馈赠,也是人文最生动的沉淀。它不光在古埠码头飘香,更深深钻进了河池的日常肌理。环江香牛火锅是冬日暖食的代表——放养在喀斯特山区的黄牛,肉质紧实鲜嫩,牛骨慢熬出奶白的汤底,涮上本地酸菜与野生菌菇,肉香混着菌香,暖意从胃底升腾起来。罗城仫佬族的白糕透着温婉,以大米磨浆蒸制,洁白柔软,蘸红糖汁清甜,蘸蒜蓉酱咸香。凤山豆腐圆软糯,天峨核桃饼酥脆,巴马山泉清冽,南丹黑土猪腴嫩鲜香,红水河畔的鱼虾鲜活肥美,各有各的妙处。这些风味,全取材于这片土地,经世代巧手点化,就成了刻在味蕾上的故乡记忆。恰如“人间有味是清欢”,河池的智慧,就在把这山水之精华、岁月之沉淀化作最质朴的清欢,一代代传下去。
雨落河池时,才算懂了“一雨一凉秋气味”的古意。森林覆盖得密,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清香,澄江湿地公园的海菜花四季都开着。红水河的铜鼓声与山间的山歌缠在一起,街头巷尾的香气久久不散。我曾撑伞走在怀远古镇的青石板路上,雨珠敲打着粤东会馆的飞檐,溅起细碎的水花,和远处传来的山歌遥呼应。恍惚间,古今的烟火气息就在此刻交融。这里的山水是史卷,记录着足迹与繁华;这里的诗行是心声,咏叹着自然与人文;这里的滋味是印记,承载着烟火与温情。河池就像一位隐于桂西北的智者,以山为骨、以水为脉、以文为魂、以食为韵,让史实、诗意与人间烟火在岁月里生生不息,流转千年,愈发醇厚绵长。
来源:《河池日报》2026年02月02日第007版:红水河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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