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加生 | 旧时光里的暖与香

■凌加生

时间是最懂滋味的酿者,把腊月的忙碌、除夕的团圆、正月的热闹,一点点酿成藏在心底的年味。眼看新春将近,街头的红灯笼串起暖意,对联的红纸映红笑脸,那些沉睡在记忆里的香与暖,便顺着风醒了过来。

在我的童年记忆里,年味是从腊月就开始发酵的。父母总会早早扯回鲜亮的布料,在昏黄的灯光里一针一线为我们缝制新衣,针脚里藏着说不尽的疼爱,盼着我们穿着崭新的衣服迎新年。腊月二十四的掸尘日,是全家出动的“仪式感”——父亲踮着脚清扫屋梁上的尘垢蛛网,母亲拆洗晾晒被褥窗帘,我们则踮着脚尖擦门窗、洗锅碗,把一整年的“霉运”“晦气”统统扫出门,只留干干净净的屋子,等着福气登门。

过年的重头戏,当属包粽子。腊月二十这天,天刚蒙蒙亮,母亲就钻进菜园采摘翠绿的粽叶,清水浸泡后的粽叶柔韧鲜亮,带着淡淡的青草香。将粒粒饱满的糯米淘洗干净,绿豆、板栗提前泡发,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拌上五香粉腌入味,各色原料在案板上摆得整齐,光是看着就让人眼馋。因要包的粽子多,邻里乡亲总会主动来搭手,家门口摆开几张小桌,大家边包边拉家常,欢声笑语伴着粽叶香飘满整条街。母亲的手艺最精巧,粽叶在她手里听话地折成漏斗状,填糯米、塞板栗、放五花肉,再一折一绕、棉线一系,一个个周正的四角粽、圆润的圆柱粽就排着队“躺”在盆里。我像只黏人的小尾巴守在灶台边,粽子在锅里咕嘟咕嘟煮着,清香透过锅盖缝隙往外钻,馋得我直咽口水。刚出锅的粽子浸在冷水里降温,我迫不及待抓起一个,撕开翠绿的粽叶,雪白的糯米裹着板栗和五花肉的香,牙齿轻轻咬下,软糯中带着韧劲,香气从舌尖漫到鼻尖,连呼吸都浸着甜。

腊月二十五前后,熏腊肉的烟火气便萦绕在屋檐下。新鲜猪肉抹上粗盐和香料,用竹条串起,吊在柴火灶上方的横梁上。每日烧火做饭的烟火慢慢浸润,猪肉的颜色从粉红渐渐变成深褐,最后裹上一层油亮的焦黑,而香味却愈发醇厚浓烈,连院子里的鸡都总在灶台边打转。饿的时候,那股独特的熏香总能勾得人魂不守舍,满心盼着能早日吃上一盘青蒜炒腊肉,腊肉的咸香混着蒜苗的清香,一口下去,解馋又好下饭。如今超市里的腊味琳琅满目,却总少了柴火熏制的烟火气。那挂在灶梁上的腊肉,浸着的不只是盐与香料的香,更是母亲每日添柴的耐心、家人围坐的期盼,一口下去,是岁月的厚味,也是亲情的暖。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除夕这天,年味达到了顶峰。小伙伴们跟着大人贴对联,大门上贴红底黑字的春联,挂上红彤彤的灯笼;牛圈旁贴“六畜兴旺”,米仓上贴“五谷丰登”,就连家里那辆28寸的老凤凰自行车,也贴上一张“出入平安”的小红纸,原本朴素的小院,被这一抹抹红衬得暖意融融,连墙角的青苔都像是沾了喜气。夜幕降临,全家围坐一桌,猪肚鸡鲜香嫩滑,香芋扣肉肥而不腻,卤猪蹄、红烧排骨、清蒸罗非鱼摆满餐桌,筷子碰撞的叮当声、家人说笑的欢笑声,伴着春晚的歌声,酿成最热闹的团圆滋味。跨年的鞭炮声响起时,我们捂着耳朵欢呼,烟花在夜空绽放出绚烂的光彩,照亮每个人脸上的笑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那是童年最鲜活的印记。

正月初一,穿上新衣服去拜大年,村里恭喜声、鞭炮声此起彼伏。最盼的是长辈递来的红包,红封皮摸着厚实,里面大多是二十元的纸币,可两天跑下来,衣兜被塞得鼓鼓囊囊,一数竟有二十多个,心里甜得像揣了块蜜。回家后乖乖交给父母,虽有不舍,但转身又跟着小伙伴去赶下一家的热闹,那份快乐,与钱多少无关,只与长辈的疼爱、伙伴的嬉闹有关。那时小轿车少见,路上满是骑着摩托车、提着礼品走亲戚的人家,遇到熟人寒暄问好,笑容里满是真诚,这样的热闹,要一直持续到初八初九,年味在走亲串户中愈发醇厚。

记忆中的年味,远不止这些。村头的篮球比赛打得热火朝天,小伙伴们的斗鸡游戏难分胜负,元宵的灯会灯火璀璨,光影里都是欢腾的身影……那些浸着烟火气的味道、裹着亲情的瞬间,串联起童年最幸福的时光。

后来走了很多路,过了很多年,过年的方式变了又变,物资越来越充裕,仪式感却似乎淡了些。可每当想起那些年味,粽叶的清香、腊肉的醇厚、红包的温暖、家人的笑容,依然能瞬间暖透心房。原来年味从不是某一种具体的东西,而是藏在烟火里的牵挂,浸在时光里的亲情,是无论走多远,一想起来就满心柔软的旧时光,这便是最动人的年味,永远值得我们怀念与珍藏。

来源:《左江日报》2026年02月04日第03版:花山新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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