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启后 | 父亲·淮山

■蓝启后

每到深秋时节,我总会想起跟父亲在土岭上挖淮山的日子。

家乡的土岭属南方丘陵地貌,一座连着一座,除了花草树木,这里还是孕育淮山的天然温床。村里老人常念叨:“淮山三丈深,耐挖方得啃。”这话里藏着淮山采挖的艰辛不易,更藏着村里人对生活的执着与坚韧。

小时候家里穷,兄弟姐妹多,年底想添件新衣成为一种奢望。衣物循着“老大穿小老二续,老二穿破老三接”的老规矩,年复一年地往下传,直到布料褪色、磨出破洞才舍得拿去当抹布。一日三餐更是难填饱肚,在母亲的长吁短叹中,父亲一脸愁容,目光悄悄瞄准土岭上的淮山。

农闲时节,父亲扛起锄头,操起铁铲,背上水壶,迈着沉稳的脚步出发了。我们有的拎着镰刀、柴刀这些小工具,有的抬着箩筐,背上草帽,屁颠屁颠地紧跟在他身后。

父亲挖淮山,有自己的一套办法。每年夏季,土岭上的淮山藤蔓正长得旺盛,翠绿的叶子爬满低矮的灌木枝丫,最是好找。父亲揣着一团事先准备的红线,在那些藤蔓繁密的地方,寻着根茎系个结,做好标记。他说,等秋深了,藤蔓枯了、断了,淮山就难找了,早做记号才行。他还手把手地教我们如何观察、判断藤蔓——藤蔓越是粗壮,往土里扎得越深,底下的淮山往往就越粗壮,一根能挖出好几斤,甚至十几斤。

那时不懂什么营养价值,只记得蒸熟的淮山粉糯香甜,能把饿得咕噜直叫的肚子填满,晚上睡个安稳觉便是最踏实的幸福。父亲常说,淮山养人,吃了身子骨能长得结实。

挖淮山是个苦累活,它的根茎在土里盘根错节,深达数尺。挖一株淮山,得刨开四周两三尺见方的泥土,以便整株取出并保护果实完好无损。精准找到淮山根茎后,父亲弓着腰,甚至跪坐在地,一锄一锄地刨,额头上滚落的汗珠砸在刚刚刨出的土里。我们在一旁忙着递工具,接过他递来的淮山,小心翼翼地放进箩筐里。父亲边刨土边说:“慢工出细活,做事就像挖淮山,得沉下心、耐住性子。”

我发现父亲每挖完一株淮山,留下的土坑又宽又深,几乎容得下一个成年人站进去,随后他又将挖出的泥土细细回填。疑惑之际,父亲告诉我:“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土是养人的,不能随便糟蹋。填平了,也给来年的淮山留足生长空间,好让它们再结出果实,再有收获。”

我茅塞顿开。或许,这是挖淮山的人与土地之间的默契吧。

夕阳西下,我们抬着满满一箩筐淮山往家走。父亲走在最前面,他的背影被夕阳余晖拉得很长。他回头看着我们,严肃中略带笑意:“孩儿们,淮山埋在土里那么深,只要耐心挖,总能挖出来。做人做事也一样,肯吃苦,沉得住气,就没有什么办不成的事。”

父亲的话像土岭上的晚风,带着泥土的气息,又似山涧的泉水,滋润着我们懵懂的心田。

回到家,父亲拿把小刀,捏着淮山给我们做刮皮的示范。“这皮得顺着长的方向刮,不能太用力,淮山肉嫩,一使劲就碎了。”见我们盯着他手中渗出的黏液,他提醒说:“这汁沾手上会痒,用紫苏叶擦擦就行。”父亲将刮好的淮山浸在清水里,用指尖轻轻搓洗:“得冲洗干净,不然吃着涩嘴。”

那些年,父亲是生产队长,待人实诚厚道,乡里县里的下乡干部常来家里坐坐。若是恰逢淮山收获时节,父亲就会拿出刚挖到的尚带着泥香的淮山,炖上一锅淮山汤招待他们。在那个物质极缺的年代,绵软的淮山裹着山野的清甜味儿,已是难得的美味,惹得大家连连称赞。临走时,父亲还把剩下的淮山用旧报纸包好,塞进他们的挎包里。他们也懂这份心意,之后再来时,偶尔会捎上几包雪白的面条、几斤大米,或是一小块猪肉。那些带着温度的回赠,是父亲与他们之间最朴素的情谊在流动。

如今,父亲离开我们已有多年,挖淮山的往事慢慢成了回忆。超市里的淮山都是人工培育的,吃起来总觉得缺了点当年土岭上野生的味道。

去年冬至,我带着孩子回乡下老家,吃到侄儿挖回的淮山。我们炖好土鸡汤,再放入淮山同煮,酥软的鸡肉裹着粉糯的淮山,入口浓香清甜。孩子吃得直咂嘴,饭后非闹着要我带他去挖淮山。

多年没去过那片土岭,更没再挖过淮山,我倍感生疏,本想推脱,但孩子一脸执着,我心一软便答应了。其实,我也想循着淮山藤蔓,重现父亲当年带着我们挖淮山的情景。

土岭上,当年父亲刨过的淮山坑,早已被岁月抚平了痕迹,重新长出了藤蔓。在侄儿的指点下,我们很快找到了一株枯萎的淮山根茎,便动手开挖。孩子争抢着要先来,他攥着小锄头使劲刨,可刚刨了几下,就捂着胳膊肘喊累,坐在地上直喘气。我蹲下来,替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说:“这淮山在土里扎得深,要想挖出来,就得有耐心,慢慢刨,急不得。就像你读书写字,得沉下心,一点一点积累,才能把基础打牢。当年你爷爷也是这样教我的。”

说完,我操起锄头,学着父亲当年的姿势,弯腰刨土,没几分钟后背就被汗水浸透,紧握锄头的手掌僵硬、发麻,差点把淮山根茎拦腰挖断,惹得孩子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

半天工夫过去,我们身上裹着泥巴和汗水,显得狼狈不堪。看着篮子里不足一斤的淮山,我俩面面相觑,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漫过淮山藤蔓,漫过低矮的灌丛,在土岭上空久久回荡。那一刻,我深深读懂了那句“淮山三丈深,耐挖方得啃”的含义,也读懂了当年父亲刨淮山的不易。

每当秋风起,我总不自觉地想起那些跟着父亲挖淮山的日子。那一锄头一锄头地刨挖,挖出的不只是填肚子的食粮,更是挖出了父亲用一生践行的信条:做事要稳,待人要诚。父亲的教诲犹如深埋土岭的淮山根脉,在我生命的土壤里扎得深、站得稳,陪我走过岁岁年年。

来源:《河池日报》2026年02月02日第007版:红水河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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