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豪 | 墨香弦音里的黄昏

■周海豪

老曹退休十几年了,退休证和他年轻时自学考取的法律专业大专学历证书、中级职称等证件一起,压在衣柜抽屉最底层,像已经被遗忘了似的,但偶尔也会被顺手翻出来看看。他住的是临江小区一套小三房,他将一间视野好的小房作为书房,外面没有遮挡,可以看到很远的高楼与青山,坐在书桌前望远方,常有心旷神怡的感觉。此时他正俯在案前,用狼毫笔蘸着浓黑的墨汁,在古色调宣纸上写“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两句诗。笔锋顿时微微颤抖,是岁月刻在指节上的痕迹,却也透着一股不慌不忙的稳当。

四十多年前的车间里,老曹是个异类。他专注地操弄车床,那有规律的削铁声似乎是一种音乐享受,偶有空闲,便躲在工具箱旁,捧着那本翻得已起毛边的《古代散文选》看。

20世纪80年代初,厂里要办职工夜校,缺个语文老师。有人想起老曹语文基础好,时不时在报刊发表些文章,便把他推了上去。他在课堂上讲《岳阳楼记》,他没像课本那样逐句分析,而是在黑板上,边写“先天下之忧而忧”边讲范仲淹的故事。粉笔灰落在蓝布工装的肩头,像落了层细雪,底下三十多个工友竟没一人走神。

夜校办了三年,老曹的自学考试也考完了最后一门。拿到大专毕业证书那天,他在厂食堂特意加两个菜当作庆祝。同批进厂的老王那时已是副科长,拍着他的肩膀说:“曹师傅,你这学历,该往管理岗挪一下了。”他摇摇头,说还是开车床顺手。

可第二年,他还是被调去了厂工会。不算升职,是厂里缺个搞宣传的。每天不是对着文件报纸,就是到各车间去了解生产进度、先进事迹好人好事,写标语出墙报,他说比开车床麻烦多了,但每月的收入,还比不上在车间时。有人替他抱不平,他也没说什么,只是把档案盒排列得更整齐些,盒脊上的标签都是用小楷写的。

退休那天,老曹收拾东西,就一个帆布包。里面装有两本书:一本《唐诗宋词选》,是夜校学生送的;一本《二胡基础教程》,是后来学拉二胡时买的,这两本书在厂陪伴他20多年了。

如今老曹的日子,是从清晨的鸟鸣开始的。五点半起床,在小区花园里打太极,快步走。等家人出门上班后又拉半小时二胡,一曲《二泉映月》拉得自觉不算好,却也有几分自我陶醉的感觉。早餐后在书桌铺开宣纸,写两张字,再翻开本子写几句诗。他的诗不追求唐诗的意境,却讲究平仄,就像他平时一贯的衣着风格,没有名牌衣服,但非常整洁,偶尔蹭上点脏东西是一定要处理干净的。

深秋的午后,老曹坐在阳台翻自己的诗集。纸是普通的稿纸,订成厚厚的一本,封面用毛笔写着“晚晴集”三个字。阳光透过窗户,在“唐宋诗词本瑰宝,时常吟诵不觉老”那句诗上投下淡淡的光斑。楼下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他侧耳听了听,提起笔,在空白处添了一句:“何须问荣禄,自有清风来。”

墨汁落在纸上,慢慢散开,像一朵悄然绽放的花。

来源:《梧州日报》2026年01月22日第05版:鸳鸯江·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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