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豪
当夕阳西下,夜幕降临后,我总爱到骑楼城的廊柱边闲坐,看商铺的灯光、看游人在穿梭。晚风带着河水的潮气,掠过街巷,檐角的灯笼晃出暖黄的光晕,恍惚间竟感到与60多年前的夜色重叠——那时的河东,是广西大地上一颗透亮的星,商号的霓虹灯映红大街,码头的汽笛声里混着粤语的吆喝,连空气里都飘着鸡仔饼的甜香。
生于斯长于斯,我的血液里早浸透了河东的气息。孩童时踩着青石板追逐叫卖“耳挖耳扫”的挑担,在南环路大南路拥挤的人群中穿梭玩耍,在洞天酒家里听粤剧班唱戏、艺人讲“古”,在百货大楼的玻璃柜台前看琳琅满目的商品,直到夜深收市才恋恋不舍地回家,带着甜蜜进入梦乡。那时的河东,极有韵味:新华书店总挤满读书人,茂兰茶庄里飘着六堡、龙井等各种品牌茶叶混杂调和在一起的醇厚茶香,大东酒家里店员的叫卖声、食客的谈笑声此起彼伏,商店里灯火通明游人如织,非常热闹,洋行里算账的先生、戏院后台描眉的花旦,共同织就一幅热腾腾的市井画卷。
转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好像是一夜之间,江水改道般的迁徙潮涌来。改革开放的春风吹热了河西的土地,高楼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宽阔的马路取代了窄巷,大型商场吸引着市民。先是机关单位搬到河西,接着是年轻人大包小包迁往新居,最后连隔壁的小杂货店老板,也锁上了那扇包浆温润的木门。我站在骑楼的骑廊下,看着熟悉的街坊一个个消失在街角,像看一场缓慢褪色的电影。
女儿也搬到河西居住了,年年催我们搬过去。“爸妈,那边楼宇宽阔敞亮,有电梯,离市场、公园都近,生活很方便。”她不明白,我舍不得的是老街里为数不多的横木条拉闸门老青砖墙的老房屋,是骑楼廊柱镶嵌的铁环,是老人在门前摆上茶几与街坊们品茶闲聊,是黄昏时桂江河畔游泳戏水人群和岸边密密麻麻拿着钓竿的钓客编织成的独特景象——这些也是刻在我生命里的印记,岂是新楼的华丽所能替代的?
我们终于等来了骑楼城的重建。看着工人师傅们小心翼翼地修补砖缝,将腐朽的木梁换成防腐材料,又在保留骑楼原貌的基础上添了景观灯,我的心像被灯光照亮了。如今的骑楼城,成了年轻人追捧的打卡地。穿汉服的姑娘举着相机在廊柱间穿梭,网络主播对着手机介绍骑楼城的历史,连消失多年的老字号商铺,也回来开了分店。节假日的夜里,人声鼎沸得像回到了从前,只是现在,吆喝声里多了南腔北调,连外国游客也会举着纸伞,在骑楼下学着我们当年的样子,慢慢踱着步。
有一回在骑楼城遇见个年轻导游,她指着骑楼城老房子对游客说:“这里的每一块砖都是有故事的。”我站在旁边听着,忽然觉得,我们这些老住户,不也是河东的一块砖吗?几十年风风雨雨守着这片土地,等的就是这一天——让老城区既能留住旧时光的肌理,又能长出新生活的筋骨。
夜深了,江风带着街道上桂花的香气飘过来,沁人心脾。我摸了摸骑楼的廊柱,仿佛触到河东的脉搏。它曾是我童年的游乐场,青年的奋斗场,老年的牵挂处。感慨中让我进入回忆的沉思,期盼着河东老城区的新生,再次成为那盏照亮广西商脉的灯,温暖而明亮。
来源:《梧州日报》2026年01月08日第05版:鸳鸯江·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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