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风 | 一棵开花的树

■安风

那天,我穿过三祺城的地下街,刚走出街口,远远地便瞧见玫瑰湖边的那棵异木棉花树。在秋末冷清的景致里,它独自撑开一蓬粉霞般的云,那样旁若无人地、烂漫地开着,让周遭的草木仿若失了色。

它,像一位少女提着绮丽的裙裾,静静站在湖边看风景。那一刻,我一见倾心。

为细细欣赏它的芳容,我轻轻地靠近,生怕惊扰了它。谁知,那云化作了实实在在的、令人屏息的美。它的枝干是奇崛的,带着些南国树木特有的、苍劲的傲骨,并不如何挺拔,却极尽舒展之态,像张开双臂,把那一片蓝天也拥在怀里似的。而就在这铁青色的、带着密刺的枝干上,那花,便密密匝匝地迸发出来。那叶子是稀稀疏疏的,近乎落尽了,于是满树便只剩了花和青绿色的花苞弹头。这刚与柔的对照,这冷峻与热烈的共生,本身就成了一首无言的、耐人寻味的诗。

那颜色,是温柔的粉,却又不是那种甜腻的、娇怯的粉。近看时,花瓣的边缘颜色略深,带着些许玫红的脉络,愈向中心,便愈是浅淡,直至花心处,则成了乳白和乳黄。五片花瓣微微地翻卷着,拥着一束金黄的花蕊,像含着一个小小的、灿烂的秘密。秋风是极轻的,拂过的时候,满树的花便跟着颤巍巍地动,光影在花间流窜,明灭不定,整棵树仿佛在呼吸,连空气都带着甜软的粉香。走在树下,连衣角都沾了花香。

树下是热闹的。穿着长裙的姑娘,穿着短裙的学生,摆出各样的姿态与花树合影。在树下放风筝的孩童,坐在树下石阶的老人,眯着眼睛,边聊边笑。也有像我一样远远欣赏的……人们的笑语,混着草木的清气,在微凉的空气里浮沉着。这棵树,俨然成了这公园的中心,成了这寂寥秋日里一个欢欣的、温暖的坐标。它静静地立在那里,赠予人们以美丽,而人们,也以他们的赞叹与流连,回报它的盛情。这大约也是一种相遇吧。

看着这满树繁花,我心里却不由得想起席慕蓉的诗句来:“如何让你遇见我,在我最美丽的时刻……佛于是把我化作一棵树,长在你必经的路旁,阳光下慎重地开满了花,朵朵都是我前世的盼望……”诗里的那棵树,是那样一种带着哀怨的、焦灼的等待。而眼前的这株异木棉,它似乎并不刻意等待谁,它只是自在地开着,为了自己生命里这场必然的绚烂,也为了这秋光,为了这湖水,为了所有恰巧路过它身边的人。它的盛开,是生命到了一种饱满程度后,自然而然地流露与照耀。

由此便想到我们的人生。年少时,总盼着能如这花树一般,绚烂到能被整个世界看见,能成为某个中心,生怕那最美的华年被漠然无视地错过。如今看来,人生的修行,或许更在于如何安顿自己的生命。就像这异木棉,它积蓄了一整年的力量,忍受了风雨与烈日,经历过平凡和平淡,并非为了某个特定的人,而只是为了兑现一个对自己的承诺——在属于它的季节里,极致地、无悔地绽放。那所谓的“与你相遇”,那个“你”,是这整个秋天,这朗阔的天地,与这此时此刻,正在仰望着它的,我们的灵魂。

夕阳洒下金辉,异木棉花树被染成了暖金色,粉色的花瓣泛着柔和的光,湖边的人还没散,笑声混着花香,飘散在玫瑰湖的水面上。几片薄绸似的花瓣,悠悠地旋落下来,悄无声息地歇在微黄的草茵上。我知道,再过些日子,这满树繁花会谢去,枝头会重新长出叶子,它又会变回那棵寻常的树。

这棵异木棉——用一场盛大的花事告诉我,生命的美好,从来都不是永恒的停留,而是在该绽放的时候,拼尽全力,与世界温柔相遇;是在漫长的修行里,守着内心的坚定,静待属于自己的花期。

我轻轻地转身,沿着来路缓缓归去。

来源:《梧州日报》2025年11月06日第04版:鸳鸯江·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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