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德全
华灯初上。吴杰 摄
提及“人到中年”，最先闯入记忆的是谌容发表于1980年《收获》第1期的同名中篇小说。这部斩获第一届全国优秀中篇小说奖的作品，以眼科大夫陆文婷的人生困境为切口，将一代知识分子在中年时背负的工作重压与家庭重担娓娓道来——病累交加的躯体、无处安放的理想、琐碎磨人的生计，那些苦闷与坚守、忧虑与豁达，被谌容的笔触刻画得入木三分。后来再读她的《减去十岁》，更被那份荒诞背后的沉重所震撼：一份莫须有的文件，竟能搅动老中青三代人心恸神摇，“减去十岁”的呐喊，何尝不是对被剥夺青春的无言控诉、无奈发泄？档案年龄或许可以涂改，但时光从来也不会为谁倒流，那些错失的青春岁月，终究成了一代人无法弥补的缺憾。
初读这些文字时，我还是个懵懂无知的毛头青年，对那年代中年人的窘迫与迷茫、对青春缺失的落寞与无奈，只觉得遥远而陌生，全然不懂字里行间的深意和苦涩。如今，我也在跌跌撞撞、摸爬滚打中送别中年，悄然迈入古稀之年的大门槛。回望来路，那些被时光沉淀的过往，点点滴滴在心头浮现，这才依稀懂得“人到中年”四个字，藏着多少难以向外人言的艰辛与厚重。
人到中年，最先体会到的重压，是养育子女的焦灼与牵挂。我在《生为人父》一文中写下自己的感悟，彼时最朴素的心愿，不过是孩子能健康快乐地长大，可这份心愿在现实面前总显得格外沉重。如今拎起小孙女沉甸甸的书包，看到她早出晚归的身影，那份焦灼竟再次涌上心头。生为人父，仿佛一开始就带着“放不下”的枷锁，从孩子呱呱坠地那一刻起，牵挂便成了一生的课题。曾在报纸上读过一则故事：地震来袭时，一位母亲被埋在废墟之下，她死死护着怀中的孩子，为了让孩子能够存活下来，竟咬破自己的手指，让孩子吮吸指尖的鲜血维持生命。当救援人员扒开废墟时，母亲早已没了气息，而孩子却奇迹般地平安无事。放下报纸，眼眶早已湿润，这便是父母之爱啊！伟大到可以舍弃一切，甚至是自己的生命。可怜天下父母心，无论岁月如何变迁，这份深植于血脉的牵挂，永远是中年人最沉重也最甜蜜的负担。
若说养育子女是甜蜜的负担，那侍奉父母便是中年人无法回避的责任与考验。古人说“忠孝难两全”，年轻时总觉得这话过于绝对，还有“好男儿志在四方”“男儿立志出乡关，不破楼兰终不还”呢，直到自己亲身经历，才懂其中的艰辛与无奈。“父母在，不远游”的古训，在现实的奔波中时常显得苍白无力。旁人多有夸我是“孝子”，但只有自己才知道，这“孝”的背后藏着多少疲惫与挣扎。父亲病重、病危的那些日子，我几度放下手头的工作从外地远归，日夜守候病中的父亲，才真正体会到“久病床前无孝子”并不是说说而已，那种长期的身心消耗、毫无康复希望的守护和救治，足以磨平最坚强的耐心。经此役打击，我毅然申请从外地调回家乡，回来之后才发现，挑战还在继续。年迈的母亲卧病在床，氧气瓶成了家中常客，每一次把她从宿舍楼背上背下，背负的是责任与担当。我兄弟四人还有一个姐姐，照料父母尚且如此吃力，难以想象如今的独生子女，如何扛起这份沉甸甸的责任。更让人痛心的是，母亲离世后，竟因墓地问题与邻村人引起争执，母亲差点不能入土为安。那段日子，我才算真正懂得，中年人的“孝”，不仅是日常的照料、病床前的陪伴，更要面对身后事的一地鸡毛。
家庭的重担之外，事业的迷茫与坚守，亦是中年人的一大困境。人们总说“人到中年，如日中天”，仿佛这是人生的鼎盛时期，可只有身处其中才知道，这“鼎盛”背后藏着多少尴尬与艰难。世人偏爱歌颂“自古英雄出少年”，将青春的热血与冲动奉为圭臬，却忽略了真正支撑起社会脊梁的，是历经岁月沉淀的中年人。中年时期正是在工作中挑大梁的关键阶段，也恰逢仕途最敏感、最尴尬的节点，往前一步或许光芒万丈却也如履深渊，退后一步轻松洒脱却要辜负岁月与初心。也有人说“人到中年万事休”，可现实却是“欲休而未休”。肩上的责任、心中的理想，都不允许前行的脚步停下来。可也正因身处“峰巅”，空虚与落寞时常不期而至，伴随着额间的皱纹与两鬓的白发，挥之不去。
有人说“无欲则刚”，可中年之“刚”，有胆识，有坚毅，也还会有牺牲。彭德怀元帅拍案而起的赤诚，陈独秀先生历经沧桑仍坚守本心的坦荡，是“刚”的真实写照。真正的“刚”，是历经世事沉浮后初心不变、信仰不变，是对真理的捍卫、对理想的坚守。若中年便放弃思考、舍弃追求，活得如同行尸走肉，又何谈“刚”之所在？那句流传千古的对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想来也该是中年人所作。年轻时多有“粪土当年万户侯”的豪情，却少了几分沉稳的思考；暮年时有“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激昂，却多了几分力不从心的暮气。唯有中年，既有足够的阅历沉淀思想，又有充沛的精力去身体力行，才能生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雄阔胸襟和志趣。这份藏在责任与坚守中的热血，正是人到中年最珍贵的底色。
当然，中年也并非全然的崇高与坚守，人性的幽暗与欲望，也常在这个阶段悄然滋生。细数那些贪污受贿、权色交易的案件，作案者不少是手握权力的中年人。他们在岁月中积累了地位与资源，却也在诱惑中迷失了本心。权力与欲望交织，一旦把控不住，便会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这或许也是中年的另一种考验——在诱惑面前守住本心，远比在困境中坚守理想更难。
相较于事业的起伏、责任的沉重，中年人的夫妻关系，更添了几分微妙与复杂。有人说“至爱无言”，中年人的爱情便藏在这份“无言”里。不再有年轻时“火辣辣”的激情，也没有了花前月下的浪漫，爱变得深沉而内敛，融入了柴米油盐的琐碎日常。可这份看似坚固的感情，实则脆如薄冰。人生三大不幸，“中年丧偶”便是其一；这份痛，是经历过的人永生难忘的缺憾。李清照的词之所以催人泪下，正因她在中年所历经的丧夫之痛，将那份孤独与思念融入笔墨，才有了“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千古绝唱。若她年少轻狂，便写不出这份深沉的哀愁；若她垂垂老矣，便少了这份锥心的思念。
回望中年岁月，才发现这是人生最厚重的一段旅程，上有老下有小的责任，事业与理想的挣扎，感情与欲望的交织，都在这段时光里一一上演。它没有青春的热烈，也没有老年的从容，却在琐碎与艰难中，沉淀出最真实的人生。谌容笔下的陆文婷们，早已成为时代的印记，而我们每个人的中年故事，都在续写着关于责任、坚守与成长的篇章。蓦然回首，那些曾经的艰辛与迷茫，都成了岁月最好的馈赠。中年，既是负重前行的征途，也是读懂人生的课堂，走过这段路，方能真正懂得生命的厚重与珍贵。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1月21日第06版：繁花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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