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德全 | 在龙里河大桥上走过

■廖德全

在龙里河大桥上走过

龙里河大桥 潘祖清 摄

车出贵阳,导航的女声还在娇滴滴播报车流信息,窗外的景致已悄然换了模样。钢筋水泥的高楼渐渐隐退,取而代之是黛色苍茫的山峦,山脊线连绵舒展一望无际,那是大自然随手勾勒的水墨长卷。不多一会儿,驾车的小潘放缓车速,方向盘轻轻一打,朝着路边观景停车区示意:“到了,这就是龙里河大桥。”

我原以为,龙里河该有多么险绝雄奇。毕竟能托起一座号称“世界之最”的大桥,总该有些飞流直下、波涛浩荡的气度吧。可眼前的龙里河却安静得很,没有惊涛拍岸的雄浑,也没有奔涌不息的壮阔,一缕浅浅的河水平淡无奇,有气无力地缓缓流淌,反倒映衬出两岸山势愈发巍峨,茂林修竹的苍翠和崖壁的陡峭峻拔。

小潘是我大学同班同学,地地道道的贵州人,似乎一眼看穿我这个海边人的不以为然,笑笑说:“黔中大地到处是奇山秀水,龙里河得以名声鹊起,就靠了这座桥。”待我们下得车来,小潘便径直驱车加油去了,任由我们几个年逾古稀的老家伙慢慢晃悠。

桥头立有一块公示牌,上面列着设计、建设、监理单位及其责任人名字,还明确标注:大桥全长1208米,主跨528米,是世界首座车行道与玻璃步道共桥面的高山峡谷景观斜拉桥。数字是空洞抽象的,甚至因苍白没有温度而无从感受,但“世界首座”这四个字,还是让我心头泛起一阵震撼。

抬望眼,大桥凌空飞渡,横跨深幽峡谷,站在这头望那头,神龙见首不见尾,让人一下子就体会到“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的意境和厚重。心头为之一震:好一座斜拉大桥!

未及上桥,目光就被桥面两边巍然耸立的塔柱牢牢锁住——这就奇了怪了。大桥之筑,往往凌空飞架,要靠坚实的桥墩稳稳支撑。这座桥的奇特之处却在于,桥下没有桥墩,就连一根小立柱也没有!全依靠桥面塔柱连接钢铁巨缆,实现其所谓的“斜拉”。昂首远观,桥两侧的巨缆由高耸的塔柱支撑和牵引,从中间向两岸由高到低整齐排列,像是两架巨大无朋的多弦琴,不作演奏日月江山之响,而是与桥面边线共同构成巨大的等腰三角形。巨缆是“腰线”,桥面是“底线”,两个底角则作为大桥两端,被钢筋水泥牢牢锚定在河谷两岸的岩石深处,大桥就此稳稳如山。中学时代所学的“三角形稳定性”原理,在这里得到了如此恢宏的展现。

走到跟前才发现,大桥设有两条平行步道。内侧是普通步道,与寻常步道并无二致,目测也就一米来宽吧,两侧有护栏,行走其上坦荡自在,全无顾虑;外侧是玻璃步道,同样的宽度同样有坚固的护栏,路面却由透明玻璃铺就,在阳光下亮堂堂明晃晃,行走其上,自然又是另外一番滋味。桥下景致一目了然,一河美景尽收眼底,却也夹杂着心惊胆颤、凌空漫步的新奇刺激。当然,这份新奇是要收费的。

用不着低语商量,也不是舍不得几个银子,大家都明白玻璃足够坚固,用不着担忧安全问题,但要在玻璃桥面上“闲庭信步”,终究不大适合我们这群早已“惯看秋月春风”的老头老太太。说句心里话,放在一个甲子前,那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我肯定会兴高采烈雀跃其上。能有机会领略这世所罕见之风光,怕是比中考数学拿了满分还要欢喜。

凝神自问,我未必会有恐高症,但大抵是得了“年高症”。隔着护栏往下望,竟也觉得头昏目眩腿发软。无情的岁月,不知何时偷走了我的童趣和胆量。可聊以自慰的是,走内侧步道也能极目千里,俯仰之间,峡谷全貌尽收眼底,碧水云天一览无遗。尽管更多的是远眺而少了俯瞰,但走几步瞄一眼,得入其境、得识其趣,也算心满意足,了无遗憾。

沿着步道缓步前行,峡谷吹来的阵阵微风裹挟着湿润水汽,撩衣拂面,格外清爽。我抖擞精神,用手机随手拍了些照片,也算到此一游,在高高的大桥上潇洒走一回。将目光从远处收回,凝神俯瞰谷底,虽不至于遥不可及,却也生出几分“高处不胜寒”的况味。原本在地上挺拔参天的大树,此刻已缩变成了点点翠绿,点缀在灰褐色的崖壁与河床间;本来就不宽阔的河道,显得愈发狭长,像是被风吹皱的一匹绿绸,飘飘忽忽,波澜不惊;有竹筏悠悠划过水面,留下几缕轻描淡写的涟漪,撑筏人则成了隐约难辨的小黑点。我心想,桥下人看我,怕也渺如空中一鹤吧?

身旁不时有车辆驶过,引擎的轰鸣声被山风冲淡,与峡谷静谧、河水的浅吟交织在一起,酿成一种现代与野趣相融的奇妙和谐。

多年前,我曾参观过美国旧金山的金门大桥。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如此宏大的悬索桥,像刘姥姥走进大观园般新奇感满满,日记本上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记忆中的金门大桥,带着美式的粗犷与豪迈,如虹跨海,举世无双。桥上车辆来往如流;桥下巨轮轰鸣,破浪前行,卷起的浪花里满是远航的欢畅;海湾上还有不少小舢板戏波舞浪,出没于波峰浪谷之间,矫健如燕。站在桥头静观,我曾为美国人民的创举与浪漫深深感慨。

今天,我又邂逅了另一种奇迹,龙里河大桥横空出世,它没有刻意张扬“雄伟”二字,却生动诠释了中式的巧思与诗意,是实用与观光的两全其美,是独创与传承的完美融合。山还是那座山,河还是那条河,一桥飞架,却让山不再是阻隔,河不再是界限。快车道承担了通勤重任,步道则成了来访者的景观长廊——在这里,可尽赏水光山色、田园稻菽,可观虹桥凌空、云卷云舒。它所承载的,不只是跨越峡谷的磅礴气势,更是在喀斯特群山间铸就的一条“钢铁脐带”。这脐带一头连着古老山寨,一头连着繁华都市,让山里人走出去,让城里人走进来,远方不再遥远,山区不再崎岖,血脉贯通,造福一方。

走过龙里河大桥,回首再望,大桥无言静沐清风,我却已是感慨良多思绪万千。贵州全省92.5%的面积是山地和丘陵,每行进3公里就得翻一座大山,每前行5公里就要跨一道峡谷。如今,全省已建成公路桥梁两万余座,其中跨度100米以上的高架桥就有2000多座。世界高桥前100名,贵州占了一半,创造了数十个“世界第一”,被称为世界“峡谷桥梁博物馆”。真可谓“贵州归来不看桥”!

从前马帮要走三天的山道,现在驾车半小时就能到达;黔东南的苗绣,曾需翻山越岭背到贵阳才能售卖,如今快递当天就能送达全国各地;毕节的时鲜樱桃,48小时内就能香飘北上广深。正是这一道道横跨山河峡谷、悬崖峭壁的高架桥,让贵州实现了“逆天改命”——曾几何时,那个闭塞落后的山区贵州,早已蜕变成了“多彩贵州”“爽爽的贵州”,天翻地覆,换了人间。

(作者为中国作协会员,北海市人大常委会原公职人员,已退休。)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1月12日第06版:记录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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