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德全

一篱花事。徐绍荣 摄
腊月一到,离春节还有好些天呢,裹着年味的香甜与烟火气漫进后院,花棚上的炮仗花便如约开得如火如荼了。藤萝枝蔓在棚顶上肆意攀展,从东侧到西隅,从棚顶到四边悬挂,铺织成一方红彤彤的花棚。花筒花朵密密麻麻、挨挨挤挤,恰如将新年的炮仗串成条条簇簇的长链,铺成红毯,垂挂若帘,未曾燃响,却将一身热烈的艳红铺陈在冬日院落,把料峭清寒揉得温热。
炮仗花是我多年前回乡所栽,彼时不过几株细苗,随手种在后院空地,也没过多奢望谋划,只期许给后院添几分生机。那些年,老人相继仙逝,兄弟们纷纷进城谋生,老家就随之冷清了,种点花草聊以慰藉。谁知它们竟生长得这般泼辣茁壮,许是沾了故乡的水土灵气,在此根深蒂固、枝繁叶茂,不过三五年光景,便将简易的花架爬得密不透风。
到了深秋,北风渐起,青绿的枝叶收敛起疯长的势头,静悄悄地孕育花苞。从花生粒般的细小结实,慢慢长成手指般粗长,到了腊月年味渐浓,便以其攒足一年的神气底蕴,轰然盛开,一簇簇、一串串纵情绽放,将整个花架晕染成一片红云。
“炮仗花”,还真担得起这个极具形象的名字。那花成串簇拥,每一朵皆是细巧的筒状,顶端微微张开,像极了待燃的炮仗。橙红的花瓣艳而不妖,红得透亮,艳得热烈。繁花开处,竟将深绿的叶片尽数遮掩。放眼望去,只见一片红火在棚上摇曳,像燃着的霞,铺展的锦,仿佛只需轻轻一点,便会炸响新年的噼里啪啦,将热闹撒满整个院落。
更妙的是,这花无一丝香气。不似桂花清香扑鼻,不若兰花幽芳沁脾,也无蜡梅寒香凛冽,就这般素净地开着,只以一身浓烈的红颜示众,却比任何芬芳都更加动人。冬日的院落,草木大多缄默,叶落飘零,枝丫萧瑟,唯这炮仗花,活得坦荡热烈,打破冬日的沉寂,唤醒冬的深藏,将人们对新年的期盼,都揉进这火红的花影里。
晴日里,阳光斜斜映照在花瓣上,红得愈发耀眼,像镀了一层金辉。风一吹,花枝轻颤,串串繁花摇曳生姿,似有细碎的噼里啪啦声在耳边隐隐响起。恍惚间,竟似新年的炮仗在枝头燃放,声声都撞在心坎,漾开暖暖的笑意。若是北风劲吹,寒气袭来,炮仗花亦毫无所惧,依旧是艳红灼灼、从容如初,倒是寒风的清冽,衬得它的艳红愈发浓烈,院中的年味,也愈发醇厚了。
每年炮仗花开,便是老家的热闹时节。自退休后赋闲在家,我总爱借这花的红火,邀上同学、战友与亲朋故旧,摆一场热热闹闹的家宴,杀猪宰牲,炊烟袅袅,将冷清的院落填得满满当当。花棚下摆上几张桌椅,花影落座,美酒飘香,满院落的笑谈声、嬉闹声交织在一起,相映成趣,其乐融融。
客人们一到,总不忙着入座,而是围着花棚流连观赏,或登高俯瞰,或举目远眺,抚之触之、赏之品之,更多人则拿出手机拍照。有人拍花的全貌,有人拍花的特写,有单人照,也有团体照。我一帮鬓角染霜的中学同学,便在一旁合影留念,都说这花的红火,是新年的好彩头。蓝天白云作底,一棚红花作景,镜头里的笑颜,也沾了花的热烈,添了年的温情。
孩子们绕着花架追逐嬉闹,小手偶尔拂过花枝,惊落几片花瓣,便弯腰拾起攥在掌心,当作新年的小玩意儿。你追我赶间,花瓣抖落一地,像铺了一层红宝石。大人们或坐或站,围桌闲谈,话家常、说年景,聊各自的生活,家长里短,儿女情长,皆在其中。花棚下的欢声笑语,混着村里的鸡鸣犬吠,成了冬日里动听的旋律。掌厨的师傅忙前忙后,却有条不紊,前院的大铁锅里,冒着氤氲热气,各式菜色依次烹煮,肉香渐渐漫开,再有炮仗花的热烈加持,便酿出了真切的新年滋味,燃旺了实实在在的人间烟火。
我时而外出迎客,与来客三五寒暄;时而坐花棚下,陪亲友闲话家常。看眼前热闹,赏枝头红火,心中满是安稳与惬意。有朋自远方来,有花有酒有闲余,李白慨叹“人生得意须尽欢”,大抵便是这般景致吧。
炮仗花就这样静静开着,在枝头默默凝望这人间热闹。它不开在姹紫嫣红的春日,不绽于蝉鸣阵阵的盛夏,也不盛放于天高云淡的清秋,偏偏选在年味渐浓的冬日,选在团圆相聚的时节,以一身红火装点院落、慰藉人心。它似懂人间期许,知团圆之珍贵,故而开得这般热烈,这般灿烂,将所有的美好与欢喜,都揉进这一簇簇红花里。它不与百花争艳,只在冬日里坚守,用自己的方式,迎接新年的到来。
花架极简易,不过是几根废弃的水管、角铁焊搭而成,却稳稳撑住了满架的红火。花开却格外认真,岁岁年年,如期而至,从未缺席。无香是其本真,不张扬、不做作,只以最纯粹的模样示人;热烈是其赤诚,将一整年的积攒,都化作冬日里的一抹艳红,温暖了岁月,温柔了时光。这院中的炮仗花,像极了故乡的人,不善言辞,却满心热忱,用最朴实的方式,送来红火光景,守护一方温馨。
如今,又到了花开时节,后院的花棚又化作一片红云,年味也在这火红里愈发浓烈。待到新年,炮仗花依旧开得热烈,亲友会依旧如约而至,后院依旧热闹非凡。这人间的美好,便如这炮仗花一般,岁岁年年,生生不息,静静绽放,温暖绵长。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2月11日第06版:繁花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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