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德全
有文友问我,怎么就走上了文学这条道?一语惊醒梦中人。回望大半生与笔墨相伴的日子,那些散落在岁月里的酸甜苦辣齐涌心头。
我的小学是在乡下度过的。那个年代的乡下,学生根本体会不到天天刷题、日日赶考的紧迫,几乎潇洒到无书可读,轻松散漫自由自在。于我来说,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三位哥姐先后上了中学,一到周末、假期,他们就会把从学校借到的图书带回家来,也不管懂还是不懂,我拿到手就胡看乱翻。《三国演义》《水浒传》里的英雄豪情,《红楼梦》里的人情世故,鲁迅杂文的冷峻犀利,周作人散文的冲淡平和,还有汪曾祺笔下的烟火人间,都有过浮光掠影粗疏潦草的涉猎。还有《林海雪原》《艳阳天》《苦斗》《三家巷》等,见一本啃一本,狼吞虎咽,一睹为快。此外,父亲名下的《人民日报》《红旗杂志》,哪怕是只供某级领导阅读的《参考消息》,也都一目十行、一扫而光,时不时还得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向老父亲宣讲报上的大好形势、好人好事,懵懂少年的那点小虚荣也在不经意中得到自足。估计是受那些奇幻铅字的影响和日夜膨胀起来的自信,我的作文水平在班上竟“出类拔萃”起来。到了中学时代,原先随处可见的大字报、大标语少了,流行的是办墙报、黑板报,举凡重大节庆都得糊弄几大版,花里糊稍、洋洋大观,我那点儿作文水平生逢其时,得到了廉价施展,从写稿、排版、抄写到美工全程参与,倒也练出了“一条龙”的全能本事。
更奇巧的是,1972年末当兵入伍,前来接兵的连部文书在运兵专列上吟诗作赋卖弄才情,不知怎么就激发了我的文学“天赋”,按捺不住也随手写了几句顺口溜,无非是借鉴古人之意趣,现炒现卖来几句装腔作势的离情别绪、男儿胸襟之类的小感慨。没想到此举被同一车厢的指导员看到,留下了不错印象。分到连队后恰逢“五一”“五四”出墙报,指导员便指定由我承办,还说是对我的“考验”。那时年轻气盛无知无畏,怎么想就怎么干,想怎么写就怎么写,以中学时代那点儿“本事”和不知天高地厚的轻狂,以一人之力把墙报办得风生水起有模有样,让我初进军营就出尽风头。不久,即被选调到团政治处从事宣传报道工作,两年后提拔为政治处书记,继而党务干事、宣传干事,走上了数十年不变的机关文秘之路,也伴生了不离不弃的文学大梦。
1978年考入大学时我已是连职军官,却心知肚明自己只是一名普通学生。专业是哲学,爱的却是文学。入学写的第一篇作文有幸被老师选作范文,在课堂上宣读。老师没说作者名字,知者自然自知。前些日子回贵州参加一个同学的学术活动,同学还提起当年旧事,询问那篇作文是谁写的?不知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明知故问,我当仁不让,坦受褒扬。未明说的是,对失去复来的上学机会我倍加珍惜,上课、讲座,作业、自习,无一不如小学生般认真虔诚,晨起背英语,夜跑图书馆,真有点“如饥似渴、饥不择食”那股劲,硬啃了一些此前少见的大部头。为写好那篇课后作文,我更是费尽心机、绞尽脑汁,极尽搜肠刮肚之能事,几经熬更打夜百般推敲方成其文。正因了那篇作文能在大学课堂上尽展风头,极大提振了我的文学信心。大学四年,时不时也会手痒,写点小东西在省报、校刊上发表,在文学的梦境中蹒跚而行。
此后多年,从部队到地方,一直在机关从事文秘工作,写作是不离不弃的“副业”,零零碎碎不成体系,却也不忘初心,爱不释手。真正有点文学自觉,是受了余秋雨、梁衡、李国文等文坛大咖高手的启蒙引路。特别是读多了余秋雨的文化大散文,会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原来散文还可以这样写,把历史从故纸堆里拉扯出来,从文化的视角去解读,把人类的历史抖擞成文化的更迭、搏杀与承传,让冰冷的史实变得鲜活生动。这种写法让我震撼,深受启发和教育。从那以后,我开始学习写点历史人文随笔,写《得意高祖唱大风》追问刘邦“猛士安在”的怅惘,写《曹操之“忧”》探寻一代枭雄的内心秘境,写《张飞之死》叹惜猛将的性格悲剧,写《后主情怀》品读李煜的家国愁绪。原《随笔》主编杜渐坤先生说我是“为了当下才去叩问那些霉黄了的史实史迹”,虽愧不敢当,却也是正朝他所指的方向不懈努力。原《南方文坛》主编、著名评论家张燕玲老师说我的随笔有“天马行空的飞翔感”,她在《历史的现实与飞翔的大地——关于廖德全的历史散文》中说:“我感受到作者那份深长的忧思和生命的冲动,感受到作者对历史和生活真相的探询,对现世的关怀以及人性的警觉。这份追问历史和现实的浩然和透彻,对于一个官员需要智慧,更需要勇气。我想,处于权力中心永远在刀尖上跳舞,扮演老生小生花旦诸般角色,诚如钱穆先生所云之‘不器’者,行走在纷扰喧嚣的现实白天与悠远历史对话的安静夜晚之间,他的心灵旅程要比一般人长得多、丰富得多,为此,他笔端的怫郁不平和闻鸡起舞才可以抵消嘈杂惊险,获得安静宁和以缓解内心的一抹迷茫。”谢谢燕玲老师一直以来对我的鼓励和支持。
北海家乡这片热土,给了我源源不断的创作灵感。站在合浦海角亭,仰望苏东坡题写的“万里瞻天”匾额,遥想他吟唱“大江东去浪淘尽”的豪迈,“一蓑烟雨寄平生”的坦荡,便借题发挥写下了同题散文;漫步在合浦珍珠城废墟,触摸那些残墙碎瓦,感慨万千夜难入梦,写下了《远逝的珍珠城》;登上涠洲岛,看惊涛拍岸、礁石嶙峋,写下了《大美涠洲》,赞美这片海的壮阔与包容、宝岛的神奇与妙景。这些文字,既有对历史的叩问,也有对当下的观照,不敢自誉什么“家国情怀”,却也一腔热血,有感而发,自以为是满满的正能量。
最让我动情的,是写家乡和亲人的那些文字。对故土的眷恋与敬畏、对亲人的感恩与怀念,是刻在骨子里的情结。《家在龙颈》《老家》里记述了家乡的风土人情,我的乡愁与惆怅,还有我苦难辉煌的父亲、英年早逝的兄弟、战死沙场的叔公、身边如“老猫公”“阿陈五”这般些小人物,平凡往事历历在目,一草一木夜夜于心,我一个一个写下了,不一定写得好,但每一个字都饱含真情,因为我是他们当中的一员。《倚天之祭》是在上大学那篇作文基础上改写的,记述了母亲平凡而伟大的一生,我没有刻意雕琢辞藻,只是展示记忆里的片段,母亲的勤劳、无私、慈爱,还有天上的蒙蒙细雨,村民们自发在她遗体前“深深地鞠躬、鞠躬、再鞠躬”的场景,我铭记在心,挥之不去。不是在“写”,而是一次次回到母亲身边,听她絮叨,数她头上的白发,屏幕上的文字不是敲出来的,而是从心底一粒一粒蹦出来,仿佛母亲就坐在身边,手里的那把葵扇还在轻轻地摇。
这些年走南闯北,也写了不少游记之类的东西。《穿过俄罗斯的风》《欧洲絮语》《失眠的东欧》《罗马老矣》《斜塔春秋》《千古一渠》等等,还有到省内外、本乡本土其他一些地方,每一篇都不是简单的随行记录,而是极尽可能的文化探寻与思考。在山水与历史间行走,把所见所闻、所思所感交融贯通,凝诸笔端,慢慢铺陈,一文既成仰天长叹:不虚此行。
我的文字能被认可,离不开良师益友的提携。杜渐坤先生是我的恩师,他看到我的习作《得意高祖唱大风》即评:“置于当代名家之列也不逊色。”不仅在其主编的《随笔》上刊发出来,还多次向我约稿。他曾不无关爱地劝我:“为个人前途计,最好少写杂文随笔。”怕我因文误事惹麻烦,却又真心希望我多写,因为他认为我“有很强的社会责任感和亲民意识。”我在拙著《万里瞻天》后记中写下这样一段文字:“特别要感谢《随笔》原主编杜渐坤先生,得益于他的指导和推荐,我的不少习作,如《客从何来?》《万里瞻天》《曹操之忧》《张飞之死》《后主情怀》《千古一渠》《远逝的珍珠城》《得意高祖唱大风》等,得以高登《美文》《随笔》《中华散文》等大雅之堂,一些还被选入年度最佳选本、选刊,这对我是极大的鼓舞和鞭策。若无此,我定是上进无心、欲行无路,也就没有这本书了。”
陈建功先生是北海乡贤也是良师,多年来一直得到他的肯定和鼓励,他在评论中说:“廖德全的历史人文随笔,不仅有扎实厚重的知识积累为依托,而且有真切的个人体悟做共鸣。借用一句老话,他的那些历史人文随笔,是借古人之酒杯,浇个人心中块垒之作。因此,这些篇章不做作、不卖弄、抒真情、发真感慨,虽篇幅不长,却每每令我们深长思之。”我把他的大作《从容不迫好文章——读廖德全散文随笔有感》用作《万里瞻天》代序,给本书增色生辉,让我倍感荣幸。
干了几十年文字工作,天天和公文打交道,起草报告、撰写讲话、整理材料、传递文件,反复修改,认真打磨,外人看着枯燥,我却乐在其中——别无选择,何乐而不为!我曾说过文学创作是“误入歧途”,现在回过头来看,倒觉得这“歧途”还是走得值,走得有滋有味百折不挠。公文写作要求严谨规范、逻辑清晰,高屋建瓴、统观全局,锻炼了我的理性思维、大局观念和站位意识,而文学创作则需真情实感、灵动豁达,倾注了我的感性情怀、放飞了我的遐想憧憬、拯救了我的疲惫灵魂。公文教会我严谨,文学赋予我温度。做完“公文”做“私文”,白天循规蹈矩,晚上天马行空,一心二用、一笔两耕,一动一静、张弛有度,不亦乐乎。郭运德老师在其锐评中说我:“岁月的磨砺、世俗的浸染以及仕途顺逆的顾忌,都无法磨灭他的文学热情,无论劳作有多么辛苦,官场有多少烦恼,一旦坐在书桌前回归文学,他就立马可以进入另一番天地,迅速找到心灵的慰藉与情感的寄托。书生情怀,让他始终保持着文人的真情与率性,官场历练,又让他多了几分理性与沉思,促成了他与一般感情冲动型作家的明显差异。”这评价,高了,却说到了我的心坎上。下次相见,当浮三大白。
有人问我,写了这么多年,最大的收获是什么?我想,不是发表了多少文章、出了几本书、获了几次大奖,而是文字让我始终保持对生活的热爱、对历史的敬畏、对现实的关注。一位署名为“路野”的评论家在《唱大江东去》美文中热评:“捧读《万里瞻天》,我的脑海里会不时浮现出一幅场景。廖德全先生仿佛是一位矿藏的开采者。他的行囊里,装着他的知识积累,他的独我的个性思索;装着他的人生阅历,他的命运体悟。他走进历史这片偌大的矿区,拂去岁月烟尘的遮挡和覆盖,一锤一声地敲打发掘出亘古闪光的金子。”虽是溢美之词,却也让我时时警醒,不断反省和追问,更清楚自己的努力方向,不至于在迷茫中丢失了自己。文学这条路,我走得不算刻意,却足够坚定。未来还会继续写下去,写家乡变化,写历史回响,写生活点滴,写人间百态。至于水平高低文章好坏,自有读者评判,只愿自己的文字有温度、有力度、有高度,不负韶华不负己,更不辜负那些在我生命中留下印记的人和事,而已。
作者简介
廖德全,广西北海市人,退休公职人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已出版文集《广西当代作家丛书•廖德全卷》《万里瞻天》《北海瞰潮》《大美涠洲》等,作品散见于《随笔》《美文》《中华散文》《散文百家》《杂文报》《杂文选刊》等报刊,多次获奖并入选最佳年度选本。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1月10日第06版:沙龙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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