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德全
儿时的红薯,根植于岁月深处,绝非三言两语可尽述。在粮食匮乏年代,草根树皮尚且当餐,红薯便成了果腹的主粮。我们那一代人,说是“吃红薯长大的”不一定完全对板,但那宝贝确实缺不得、离不开、忘不掉。如今,乡下亲戚偶尔会捎来一筐半袋,还沾着乡土气息,那便是熟识的味道,我向来欣然接纳,或自家慢慢独享,也会酌情分送些许给邻居亲友共尝。
红薯亦名“番薯”,听名字就知道是“异域来客”。长大后得知,它的故乡在南美洲一带,早在几千年前就被彼处先民驯化培育,因这种藤苗带薯的植物,易栽种、耐贫瘠、抗旱涝、产量高,其苗其薯均可食用,且易存易放,在生产力水平低下时代,便成了先民对抗饥馑赖以生存的宝物。一四九二年十月十二日,哥伦布的船队踏足美洲新大陆,这不起眼的块根被当作异域奇珍,呈献给西班牙女王。伴随殖民扩张的浪潮,番薯因极强的适应性与丰产特质,被陆续带往东南亚等地,只是彼时的西班牙人将其视作重要“战略物资”而严禁“出口”,要把这份上帝的馈赠也当作其殖民统治的筹码,牢牢掌控。
番薯传入中国,大抵在明朝万历年间。相传一五九三年,福建人陈振龙目睹家乡百姓饥馑之苦,决意将红薯引回故土,造福桑梓。陈振龙历经周折,将薯藤细细绞进缆绳,甘冒杀头之险混过层层关卡,辗转千里回到福建厦门,因源自域外,便被称作“番薯”。每每念及这段往事,再捧起一块温软香甜的红薯,便觉得这寻常吃食不仅藏着乡土清香,更载着先辈的胆识、智慧与乡情,不由得心生感慨,肃然起敬。
多少年过去了,红薯家族“薯丁兴旺”,有红皮的、白皮的、黄皮的,如今又添了红心的、紫肉的等等新品种,观感口感愈发丰富多彩。家乡的红薯,因栽种之地与方式不同,自有一番讲究与风味。种在坡地上的称作“坡薯”,身形利落周正,皮薄肉嫩,蒸煮片刻便香气四溢;间种在芋头地里的便是“芋地薯”,因土质不同且种植时间相对较长,个头更为粗壮饱满,薯味亦更为扎实醇厚。日子稍为宽裕的人家,会将采收的红薯摊晾或悬挂于室内,任由秋风丽日慢慢收汲水分,随吃随取,存放得越久甜味便越加浓郁。寒夜漫漫,家人围炉烤火取暖,往火塘深处埋上几块红薯,待炭火将薯皮煨得焦黑起皱,用手拍一下或棍子敲打会有脱层空洞感,红薯就已熟透,取出晾至不再烫手,轻轻撕开,热气裹挟着醇厚的甜香瞬间扑面而来,驱散周身寒意,也打发了寂寞的冬夜。这份简单的暖意与香甜,是童年最为妥帖的慰藉,如今这般烟火光景早已难寻踪迹,只有在记忆深处去打捞了。
我家门前是一条大路,往来行人走累了,会在院里龙眼树下乘凉歇脚。奶奶向来热情好客,忙不迭地招呼落座、递水;不好意思的是,那个年代的乡下开水也是稀罕之物,大多时候只能端上一碗米汤,客家人称作“米羹”。因日子清贫,煮饭时放米极少,一大锅清汤寡水,能尝出几分米香便已知足,喝剩的米汤还要用来喂猪。有一回,一位水利管护工叔叔扛一把铁锹路过,满脸疲惫、有气无力,不得不在龙眼树下小坐歇脚。奶奶见状,转身就从灶房端出半薯篮刚出锅的红薯,叔叔接过也不多言便连皮带肉狼吞虎咽起来,奶奶一旁劝他不急不急,剥了皮慢慢吃,他含混应着:“不要紧,薯皮凉气,吃了降火。”啃完几根之后,节奏渐渐慢了下来,终究还是将薯皮剥干净再吃。是人都懂,哪里是为了“降火”?日后读到一个成语叫“饥不择食”,恐怕就是这个样子罢。几根红薯,有奶奶的善意,也刻记着那个年代人间的清贫与温馨。
村上有座“糖厂”,村人称之为“糖寮”,那是生产队搭建的简陋棚舍,用最朴素的原始工艺压榨和熬制红糖。每到“绞蔗”时节,糖寮便飘出浓郁的糖香味,漫过田垌飘向村庄,涌进村民的鼻腔。红糖不能代替粮食顶肚饱,却能给寡淡清贫的日子带来几许甜意。母亲用生产队分得的红糖煲番薯羹,外加几片生姜,对那时节的村娃来说,便是“味道好极了”的一道美食。夕阳下,和弟弟捧着粗瓷碗坐在门槛上滋滋吃喝,甜香从舌尖沁漫到心底,吃了一碗又一碗,连碗底残留的薯渣羹汁也要舔干净,肠饱肚凸亦意犹未尽。
儿时窑番薯,更是记忆里的难忘乐事。假期和小伙伴在山坡上放牛,“牛儿还在山坡吃草”,放牛的小家伙便不安分了,干啥去?最乐而不疲的就是“窑番薯”。本来,一群小屁孩同村同寨、知彼知己,下地挖红薯、上山拾柴火、坡上拣泥块、现场垒泥窑,大家见活就干,嘻嘻哈哈,其乐融融。临了,却还得有人去“送窑鬼”;谁去?那时的乡村还不兴比划“剪刀石头布”,往往是最小的,要么就是最木讷、干活插不上手的那一位。这被选中的倒霉蛋得找一块小石头、拣一块火屎(木炭)捆绑在一起,再用一根绳子牵扯着,拿到河边抛下去,一边还得不停念叨咒语“石头浮、火屎沉,石头浮、火屎沉”,待石头浮起、火屎下沉,“窑鬼”也就送走了,这时红薯才可熟透,大功告成人归来。最终结果,人尽皆知。人是回来了,但那一窑红薯也被小伙伴们分享得差不多了。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当年在坡上放牛窑番薯的人老了,“送窑鬼”时代已一去不再复返,但刻在骨子里的乡愁,实在难忘。
经济困难时期缺米少粮,村上有人动了心思,用红薯酿造“杂粮酒”。这酒没有什么繁杂工序,没有多批次蒸煮翻晒、发酵勾兑诸种讲究,不过是将红薯洗净简单蒸煮、拌以酒饼发酵后蒸馏而成,这种“酒”我小时候偷偷嘬过,口感粗糙、辛辣无比,以现在的水平计可能还会带着几分微毒,但在物资极度匮乏的日子里能解一时之馋,也是乡亲们苦日子里不可多得的奢侈品、麻醉品。好在运气不错,从未听说过什么“番薯酒”中毒事件。这种时代的怪胎存在时间极短,且早已绝迹,再也无人愿意享用这种粗制滥造、有害无益的东西了;只是那种自行酿造且难以下咽的苦涩,记录了一代人的艰辛与渴望,不应该被过早遗忘。
有趣的是,红薯还成了乡邻间贬人的“形象语言”,饱含烟火气的诙谐与形象的逼真。“大番薯”亦即“大笨蛋”,意为憨厚、笨拙,死脑筋、不灵光;而在农民眼中番薯不就“傻乎乎”的个么?邻村就有个叫“番薯九”的,儿时确实不怎么灵光,有点呆头呆脑老实巴交的,却吉星高照当了个不大不小的官,“番薯九”不便叫了,见面远远就高呼他什么“长”;后来,此君在官场犯了事,被请进去“喝茶”了,吃盒饭踩缝纫机去了,在村民口中又还原其为“番薯九”。此番变化,“番薯九”自是无从知晓,只是番薯如果有知,多少会有点尴尬与无奈。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1月28日第06版:繁花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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