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驿

对傅爱毛老师的大名早有耳闻,直到几年前转到我手里一篇小说才有一些接触。这篇小说发在《长城》2020年第1期,我是责编。当编辑十年,经手作品无数,对爱毛的这篇小说却一直不能忘怀,大约是因为这篇小说对人精神状态的深切凝视。这次,拿到她新近出版的《精神病院手记》一书,发现我当年责编的小说收录其中,那么,我也算爱毛笔下这个“精神困局”与“突围之战”的早期见证者之一,多么荣幸。
目下,现代人生活的意义感缺失越来越严重,这是不能否认的时代症候,也是当下文学创作中一个常见主题。但就我的阅读半径来说,从没有一部作品如《精神病院手记》一样,对这个主题的涵盖如此集中而透彻。合上书,书里的人物在我眼前哭、笑,发疯、呆痴,又紧张又肆意,又仓皇又固执……他们是精神病人,他们又不是精神病人,他们在作者构筑的荒诞世界里亦真亦假,犹如“半脸人”,半边脸疯癫无状,半边脸清醒无比。哲学家米歇尔·福柯认为,“疯狂是人类与真相关系的一种基本形式。”那么,精神病人的世界并非与我们完全隔绝,它是人类普遍困境的浓缩、放大和变奏。
作者是有野心的,她通过精神病人这个主体,触及人类普遍性的困境,却并不只探取某一处幽暗的回声。她在精神病院深扎十年,将一百万字的笔记凝练成二十万字的小说,付出了艰辛的劳动,经受了入骨的煎熬,非常令人敬佩。哲学家认为,精神病人恰恰是理性社会的“他者”,他们存在的本身就揭示了社会秩序的边界和压抑性。作者在这部著作里,没有着力探讨形成这种状态的根源,但所展示的人物和故事,无一不尖锐地指向这些根源——资本逻辑对生命时间的占有,工具统治对个体价值的压制等等。这种文学批判精神也让人敬佩。
作者的野心,还体现在她从头到尾都在小说里探究的那些生命谜题。比如,对于“人生的意义在哪里”这样老得不能再老的话题,作者给出一个较为新鲜的答案,“如果每个人都能比上一代活得多出那么一点来,整个人类的意识就会提升一个层级”,这是站在历史长河中,审视人类如沧海一粟后的清醒回应。还有“到底有没有灵魂”的问题,作者也真挚地指出,“像悲伤和爱这种东西,就是灵魂的体现。它没有重量也没有体积……”在此基础上,作者还提出了“拓宽灵魂边界”的概念,这里的“拓宽”大约含有“释放自己”和“认识自我”的意思。还有人的身份困境问题,“生与死”“有相与无相”等问题作者都试图一一给出回应。
作者将如此大的野心,放置到一个个文本上,却又是那么质朴而深切。作者没有半隐半现,而是直接大胆地让一个个人物患上怪诞的精神疾病,让他们发作、痊愈、死去活来……也让读者跟着他们痛彻心扉或豁然开朗。这种平实的写法,如自然生长在太阳下的花草一般,带着自己的姿态,随风摇曳。她曾说自己写作“笨拙”,而在我看来,在各种技巧泛滥的小说中,这份“笨拙”尤为珍贵。用心塑造人物,让人物之间有勾连有交集;用心结构故事,让故事套故事,让故事前后呼应;用心寻找真相,让人物百思之后有其解……作者的用心可见一斑。
在书中,作者运用解构分析的方式,在二元对立的过程中,让真相得以阐释。在许多故事中,作者通过与现实生活的对话入手,以哲学高度结束,发人深省。而她在文中呈现的精神疾病的各种典型症候、发作方式、治疗方案等等,在文本中都显著功用,这些元素统统指向人类的精神困境。但也因为这种过于明确的意图,让整部小说在设计上有刻意为之的痕迹,也偶有硬性阐释之嫌。就如在本书《用一条腿奔向自由王国》一文中,主人公失去了一条腿,总觉得一部分的“我”也失去了,于是经常有“幻肢痛”的症状,痛苦难忍,从而开始思考什么才是“我”,“我”在哪里的问题。这看起来神神叨叨,实际上却有事实依据,这里面涉及医学真实和心理真实;在《食眼狼》中,作者将笔墨倾注到一头至死都异常默然的老牛身上,那头牛不是被屠夫杀死的,而是将自己活活站死在原地,这头摆脱上帝早已设置好的被屠宰命运的老牛俨然用自己的尊严战胜了上帝……在这部著作里,类似这样精彩的篇目很多,涵盖了妄想、恐惧、厌弃、焦虑、虚无、绝望、迷茫、暴力、荒诞等众多精神界域,堪称一部心灵症候的解剖图谱。但如果以猎奇的心态去阅读这部著作,是对这部著作的轻慢。在书中,作者在呈现了这些精神症候的同时,还指明了突围之术,那就是放下偏见,遵从自然,认真体验,从心底生发出对生活的热爱,如此,便可体会到“灵魂就像一只鸽子,生着一双白色的翅膀,长着小女孩的脸,像蒲公英一样,可以漫天飞舞……”的无边自由。
是的,傅爱毛这部《精神病院手记》,就像灵魂之鸽在漫天飞舞,每一次飞舞,都从我们深爱的土地上振翅,向着高远的蓝天自由翱翔。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1月10日第07版:品读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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