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

市花公园 徐绍荣 摄
当北京最低气温跌破零度,街头行人裹紧羽绒服抵御寒风时,我与先生匆匆收拾行囊,买好赴北海过冬的火车票。今年同行的,还有四姐。
火车上,我们偶遇一位曾在内蒙古插队的老三届知青,早年她也是北京铁路子弟。大家相谈甚欢,聊起那段刻骨铭心的岁月,车厢里的暖意悄然升腾,恍惚间,仿佛重回朝气蓬勃的青年时代。南宁东站到了,我们三人与她挥手作别,目光里满是不舍。
换乘后不久,北海便撞入眼帘。作为市花的三角梅热烈奔放,随处可见。公路两侧的花丛中,一簇簇三角梅肆意舒展,争奇斗艳,给北海的冬日添上了一抹鲜亮的色彩。几天后,外甥女爱国带着妹妹专程来看望我们。我匆忙走向洗手间,对着镜子用梳子将凌乱的头发细细梳拢,再蘸着清水将不服帖的碎发顺平。镜中的自己,不过在北海待了几日,竟因阳光的浸润、海风的滋养,连布满皱纹的皮肤都显得细腻了不少,脸色白里透红,透着一股由内而外的自信。我笑着向着镜子里的自己点点头,安心出门相见。
北海是座天蓝水碧的海滨城市,空气清润,水质优良,三面临海的地势让这座小城少了大城市的喧嚣,多了几分清幽闲适。这里冬无严寒,夏无酷暑,成了千千万万外地人过冬的心仪之地,我亦是其中一员。
初到北海时,我居住的小区周边尚无公园,我们常步行至西南大道中间的浓荫路散步。这条路格外清静,只有三三两两的行人悠然踱步。路南侧的木棉树十分惹眼,高大的树冠上缀满红灿灿的花朵,风一吹,便簌簌落在地上,铺成一片独特景致。这时,我总爱蹲下身,拾起一朵朵木棉花捧在手心细细端详,满心欢喜,不知该捧哪一朵回家。独处时,我便掏出提前抄好的古诗文小条轻声诵读:无人处,放声念出;有人来,默记于心。《小石潭记》的清寂,《前出师表》的赤诚,《将进酒》的豪迈,那些千古佳句悄悄在心底扎根。于浓荫间缓缓踱步,看奇树虬枝,嗅南国花香,诵千古名篇,悟人生哲理,心无杂念,澄澈如初,这是独属于我的奢侈时光。
不久,市政府建设市花公园,沿明渠开辟成绿廊,恰好延伸至我们小区附近。从此,我们不再去西南大道,出小区不远,便能踏入这座绿廊。绿廊铺着平整光滑的路面,最宜散步慢跑;东北侧建有一个文化广场,每天都聚集着不少人跳新疆舞、吹拉弹唱;明渠两岸种满姹紫嫣红的三角梅,长长的枝条沿河岸自然垂下,形成独特景致;而绿廊每隔一段距离便建有一座花棚。我们每日散步要穿过四座花棚,棚顶与两侧爬满了枝条,娇嫩的绿叶肆意舒展,红黄相间的三角梅热烈绽放,仿佛给我们日渐衰老的身躯注入了勃勃生机。每日往返其间,浓荫蔽日,竟丝毫不觉疲倦。在这里,心渐渐静了,也渐渐清了——心静,则万物皆清。
11月30日上午,我与四姐、弟弟夫妇同往绿廊公园散步,偶遇一位仅有一面之缘的北京老乡。他乡遇故知,我们聊得十分投机,一口地道的北京话瞬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他说早在2008年便在北海安了家,说着提议留个联系方式,方便日后走动。我连忙掏出手机,扫码加了微信。当即,他看了看手表,笑着说:“择日不如撞日,现在还早,我家离这儿不远,你们不如随我回去认认门?”我们五人竟像孩子般雀跃,欣然应允,跟着他一路前行——时而沿公路直行,时而右转左转,不久便来到了他居住的小区。
他住的是一套坐南朝北的房子,带着一个令人心生欢喜的小院。走进去,满院馨香扑面而来,微风拂过,枝叶飒飒作响,别有一番意趣。小院左侧,几株桂花树长势喜人,细碎的黄花缀满枝头,一旁的茶花树傲然挺立,艳红的花朵绽放在翠绿的枝叶间。院里还种着不少本地果树,高大的木瓜树、枝繁叶茂的桂圆树错落其间,尤以木瓜树最为惹眼——粗壮的树干上缀满木瓜,其中一个已然成熟,黄中透着淡淡的红晕,仿佛正含笑望着我们。北京老乡快步走上前,伸手便将那只木瓜摘下,径直递给了我,“给你们尝尝鲜!”我捧着沉甸甸的木瓜,掌心的温度里,藏着他满满的乡情,也盛着这份不期而遇的友谊芬芳。望着这满院花香、硕果累累的小院,我忽然想起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诗句——这不正是许多人向往的理想生活吗?
返程时,我们脚步轻快,没多久便回到了住处。我迫不及待地将木瓜一分为二,一半送给弟弟夫妇,一半留给四姐、先生和我。我洗净蒸锅,加水烧开,将切好的木瓜块盛入盘中放进锅里蒸制。不一会儿,木瓜的清香便弥漫开来,我又热了牛奶,每人盛了一碗。用勺子舀起一块蒸软的木瓜,送进嘴里——清甜中裹挟着淡淡的馨香,伴着温热的牛奶滑入喉咙,温润了舌尖,也暖了心底。我从未尝过这般鲜美的木瓜,恍惚间便醉了——原来北海这片土地,无需饮酒,便足以令人沉醉。
我们曾在故乡的土地上,挥洒汗水,挥斥方遒,留下无数深浅不一的脚印;如今,在北海这第二故乡,我们又将留下怎样的印记?
(作者为北京作协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北海“候鸟”。)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2月22日第06版:记录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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