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德全
盛夏时节，老两口抛开一应家务，欢天喜地扑向贵州的清凉。说是受邀参加同学在独山举办的学术活动，那不过是花钱不心疼的一个借口。两天活动结束，我们便直奔“爽爽的贵阳”，一头扎进无牵挂的散漫时光。
第二天一早，昔日同窗好友小潘如约来到我们下榻的宾馆，要带我们去龙里大草原，说那里地广人稀，大可纵马畅游。我曾在贵州当兵求学多年，老伴是地地道道的贵州人，此地本是常来常往，却从未听说“天无三日晴、地无三里平”的黔中大地，竟还有“大草原”的去处。我顿时觉得这提议可行，虽说不上心驰神往，却也抵挡不住那份日渐消磨却仍丝缕残存的好奇。反正也是自在闲逛、漫无目的，便兴冲冲随小潘上车而去。
为了不让老伴在我们同学相聚中受冷落，小潘还特意把他温婉的太太从麻将桌上“请”来作陪，再加上从北海同来的校友胡先生，一车五人倒也热热闹闹。一路上，家长里短、邻里八卦，俄乌局势、股市跌涨……众人高谈阔论、兴致盎然，车窗外的风景匆匆掠过，心里只装着那份可望可即的诗和远方。
不多一会，龙里大草原便到了。车进景区慢慢行驶，来时的心理期待却瞬间消散。哪有什么“大草原”？透过车窗四处张望，既感受不到大草原的空阔辽远，也体会不到“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诗意，没有蓝天白云、帐篷炊烟，就连一条昂首摆尾的牧羊犬都不见踪影。目光到处，只有片片山坡连绵起伏，荒草横生一望无际，车行数里也找不到一处能称得上“景致”的地方，更别说让人打卡留影、流连忘返了。倒是有几位村民牵着马在山坡溜达，看样子是在招揽游客体验“骏马奔驰在辽阔的大草原”。我们对此兴味索然视而不见，小潘轻轻一脚油门，车子便绝尘而去。
百无聊赖中，我执意要下车独自漫步，管它景致如何，好歹也算“到此一游”嘛。下得车来，把自己“流放”在草坡上，走了一里？二里？还是三里？也不知究竟走了多远，就是找不到感觉。临了，站在路边惘然四顾口拈一诗：“没花没树没牛羊，没湖没水没帐篷；大山有幸长野草，小车开来耕荒凉。”自知不成什么“诗”，不敢示人，只是悄悄用语音转文字存在手机里，没想到今日撰文缺词，倒正好派上用场，也算没辜负当时的一丝灵光。
重新上车慢行，众人虽已心无旁骛、自在随性，可面对眼前这片荒山野草，终究提不起兴致。就在大家意兴阑珊、昏昏欲睡之际，却不料“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路边山坡上竟突兀地冒出一处咖啡屋！乍一见之，我忽然想起了《水浒传》中的“快活林”，荒郊野岭间突现这般去处，实在出人意料。这意外之遇，瞬间让大家来了精神，小潘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声惊呼：“饮杯咖啡去！”不等大家回应，车子拐了个弯稳稳停下。
待我双脚踩在松软的草地上，竟生出一种不大真实的感觉，比踏上星级宾馆的红地毯还舒坦。走近了才看清，哪是什么“咖啡屋”，不过是一辆敞开门的汽车罢了。车上摆着经营咖啡的一应家什，旁边支起一把遮阳伞，伞下搁着简易桌椅，勉强算得一应俱全。说是“汽车咖啡”或“流动咖啡”，倒更贴切。
这些年时代一直在变，于贵州人而言，“咖啡”早已不是什么稀奇的洋玩意儿，而是像酸汤、辣椒、茶酒一样，已被接纳、改造、普及，成了“过日子”的寻常部分。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待客之物有茶有酒，如今也多了咖啡。有数据显示，贵阳常住人口600多万，却有3500多家咖啡店，平均每1777人就养活一家；而上海2400多万人口，咖啡店数量约为9115家，平均2846人才能养活一家。这般算来，贵阳咖啡店的密度竟是上海的1.6倍。昔日山里人，喜的是酱香老酒、高山嫩茶、老腊肉，现在也玩起了漂洋过海的咖啡。一如火遍全国的“村超”，横空出世，一鸣惊人。不得不叹，他们想得新奇，做得漂亮。但怎么也没想到，在这近乎荒无人烟的草原深处，竟也会有咖啡飘香。这突如其来的邂逅，着实让人莫名欣喜。
我对咖啡并无特别喜好，不反对，能接受，就是对其厚腻浑浊的口感观感喜欢不起来，只爱清茶一杯，于是请店主为我的随行茶杯续了些开水，便已心满意足。抿了一口热茶，我慢慢打量这荒坡上的咖啡摊，在当下遍地内卷、纷纷“躺平”的世道里，这实在是个天才的创意。车身上挂的广告更有意思——一块白帆布随性写着几个大字：“允许喝咖啡的人先富起来”。我心中暗叹：妙哉！这何尝不是一种“温柔的绑架”与“坦诚的忽悠”？其言外之意分明是：快来喝杯咖啡吧！可不是么？到了这么个地方、看了这般提示，不管你是已然“先富”，还是正走在“奔富”路上，谁还会在此刻装穷卖贫？索性爽快掏钱，喝吧！
正想着，咖啡已端了上来，热气袅袅升腾，带着股焦糖和坚果的混合香气，瞬间驱散了众人一路的烦躁。老伴点了杯拿铁，细腻的奶泡宛若云朵，她用小勺轻轻搅动，眼角漾开浅浅的笑意；其余几人也各执一杯，或小口啜饮或慢慢品尝，啧啧有声，润喉沁肠，先前的郁闷竟一扫而空。不知谁说了一句：“现磨咖啡，味道就是不一样。”我想说，不是现磨咖啡不一样，而是这草原深处的奇遇，让它变得不一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此时无声胜有声啊。
回程路上回首再望，彼时天空一片蔚蓝，万里无云，空阔无边。正午阳光倾洒而下，荒草萋萋的山坡竟生出一种苍凉的壮美。这片尚不怎么称职的“大草原”，或许正是因为它的不完美，才给了我们意外惊喜，有了峰回路转的收获。人生大抵也是如此吧，总有些不期而遇的惬意，藏在那些看似失望的角落；有时候，小小一杯咖啡也会让心情“由阴转晴”。有这份咖啡的坚守，龙里大草原的未来，想必也会兴旺发达。
（作者为中国作协会员，北海市人大常委会原公职人员，已退休。）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2月19日第06版：记录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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