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涛 | 盖印章

■曾涛

  这些年,去到名胜古迹、博物馆,总能看到一些年轻人手里擎着本册子,兴冲冲地四处寻觅。寻着了,便郑重地摊开,找准位置,用力按下去那刻着特定图案的印章。提起时,伴随着“啪”的一声轻响,脸上便漾开一种无比满足的光彩。这一页,已完成,待到集齐整册印章,也就功德圆满了。

  这情景看久了,便觉得熟悉。我们在天地间偌大的场馆里行走,不也正做着同样的事么?每到一处陌生的地方,心里便仿佛有本无形的册子,自动翻到特定的那一页,空着那块印位,等着一个非盖不可的印记。这大约便是人的一种执拗了——仿佛非得完成这个仪式,这趟行程才算合格,心里那点悬着的、空落落的东西,才算有了着落。

  譬如到了北海,那册子上空着的,便是“海”这一枚大印。有一次出差,安顿住下已是深夜,窗外灯火阑珊,身子是倦的,但心里却总惦着一件事——得去海边。查了地图,酒店离最近的海岸也有四五公里。夜色如墨,睡意昏沉,几番迟疑后,我还是推门走进了夜色里。到了北海,人是拗不过大海那无休无止地呼唤的,只有让那咸腥的、润湿的海风穿透身体,这一夜才能睡得安稳。

  终于站在沙滩上,月光下的海是一片沉郁的墨蓝。将双脚实实在在地陷在这片沙里,亲眼见着这片无垠的、动荡的海洋,看着一个个浪头,无穷无尽地赶来,又随着哗啦一声无可奈何地退去。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自己似乎也成了这宏大韵律里的一个微弱的音符,那点从俗世里带来的尘埃,便也给这浩瀚的、重复的冲刷,涤荡得淡了。这海,算是见着了;这枚“海”的印章,也终于沉沉地、妥帖地盖在心里那本无形的册子上了。

  其他城市亦如此。到了上海,总要走走外滩;到了北京,定要看看天安门广场;到了桂林,只有将“漓江”这枚温润的、带着水汽的印章落定,“桂林”这一页才算图文并茂,可以心安理得地翻过去;即便是去了多次的深圳,每次还是要颠颠地去深南大道上走一遭。仿佛这些地方,都为我们各自心中的那本册子,预设好了独一无二的印位。

  然而,这盖印章的执念,细细品来,又何尝只关乎那些声名在外的山水与地标?它更悄然渗透进生命里那些看似寻常的褶皱与角落,化作一次次私密的确认与温习。出差数日归来,行李箱还立在玄关,人已不由自主地踱向街角那家米粉店。还是那个油腻的窗口,还是那几张被岁月磨得温润的木桌。“二两卤菜,要切粉!”那一口滚烫的、熟悉的滋味落进胃里,仿佛才真正宣告了“归来”这个事实——这枚落地为安的印章,盖得比任何通关文牒都要实在、熨帖。

  回到老家,也总要绕到儿时上学的那条路上去。石子路早已被平坦的柏油路取代,唯有小桥下面,还藏着那条记忆里无比宽阔的小河。如今看来,它竟是这样窄,这样浅,水声也轻柔了许多。可只要它还在那里流淌,童年就仿佛没有被彻底带走。俯身掬一捧清冽,这枚“故乡”的印章,便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清晰地烙在了心上。

  去长沙时,行程再紧,也总要挤出时间寻访小巷深处那家蒸菜馆。它竟还在老地方,门脸更旧了些。点上一个小钵子饭,一份蒸刁子鱼、一份蒸得软烂香甜的南瓜。味道是变了,抑或未变,此刻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坐在这里的那个怀揣一腔孤勇与热望的年轻自己,便又鲜活起来。这方油腻的桌案,曾慰藉过多少激昂却又迷茫的傍晚。这枚“青春”的印章,盖下去时,总带着一丝复杂的、滚烫的震颤。

  这么一想,我们风尘仆仆地赶来,与一个地方的缘分,不过是浮光掠影的相遇。这浅薄的交情,如何能叫人安心呢?于是,我们便需要抓住一点公认的、最具代表性的东西,或是一点私人的、刻骨铭心的东西,来作为彼此曾深刻联结的见证。我们靠着完成这总要完成的任务,将这飘忽的、流动的体验,凝固成一个可以把握的、坚实的“结果”。

  其实我知道,那海,日日夜夜在那里汹涌,不为谁澎湃;那山,岁岁年年在那里矗立,不为谁苍老。那碗粉,那间店,那条河,也都在它们自己的轨道上静静运行,并不因我的看或不看,而有丝毫的改变。是我自己,需要这“看”的一眼,需要这“归来”的仪式,来安顿自己那颗在广漠时空里,有些茫然无措的心。

  我依旧会去寻觅那些“印章”,带着近乎虔诚的认真。因为我知道,那枚盖在行程单上的印记,说到底,是盖在自己心上的。它镇住的,是那一段匆匆而过的光阴,与那一颗总想留下点什么、证明点什么的,惶惑而热切、卑微而骄傲的心。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1月24日第07版:繁花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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