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涛 | 一锅汤的叙事

■曾涛

一锅汤的叙事

早市(水彩画) 包建群 作

  冬日的天色,晨光迟,暮色早,还总带着几分欲说还休的朦胧。唯有厨房,在这片灰蒙蒙中自成一方温暖天地——那锅将沸未沸的汤,正吐纳着绵绵不绝的热气,让寒意到了门口便知趣地止步。

  早上送儿子上兴趣班的路上,特意拐去菜市,选了带肉的筒子骨。肉质厚实,骨髓丰腴,是熬汤的上选。回家后,先用清水细细冲洗,再冷水下锅,看着血沫在逐渐升温的水中慢慢析出,像时光里那些轻浮的杂质。焯过水的骨头泛着温润的灰白,纹理间透着质朴的光泽。海带是提前泡上的。干瘪紧缩的叶片,在清水的滋养下缓缓舒展,墨绿的颜色渐渐鲜活,仿佛重新忆起了海洋的节律与呼吸。那片片舒展的叶,像是将大海的辽阔带进这方寸厨房。

  将骨头与海带一同请入锅中,注满清水,掷几片老姜。合上盖子的那一刻,便是一场交付——将舞台交给时间与火。起初是细弱的“嘶嘶”声,如情人间的絮语;渐渐转为急促的“扑扑”声,似一场热烈的争辩;最后归于沉稳的“咕嘟”声,那是岁月深处的叹息,悠长而绵远。

  我常在这时倚在门边,任手机里的信息如潮水般奔涌。那些闪烁的画面、跳跃的文字,构筑着一个虚无而喧嚣的世界。直到厨房里传来的声响一次次将我唤醒——这锅汤,成了我通往烟火人间的锚点,将我从飘忽的数字云端,稳稳地拽回这片确凿的土地。

  这氤氲的热气,像一把温柔的钥匙,总能开启记忆深处那扇门。在嗜香辣的湘中家乡,快炒是餐桌的绝对主角,锅铲与铁锅碰撞出的铿锵,是每日不变的序曲。相比之下,慢炖的汤反倒成了稀客,总是与生命中那些特别的日子紧密相连。那不是日常,而是从忙碌生活中特意辟出的一片宁静,是献给家人的、看得见的温柔。

  墨鱼猪肚汤,属于逢年过节的盛宴。母亲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墨鱼干要泡发得恰到好处,猪肚需用面粉反复搓洗,每一个步骤都透着郑重。炖煮时,特殊的香气会弥漫整个屋子,那香气里藏着团圆的期盼,是岁月也冲不淡的温暖记忆。大片牛肉汤,是父亲卸下一周疲惫后的温柔。选上好的牛腱子,切厚片,与八角、桂皮在砂锅里慢慢煨着,那是周末午后独有的闲适时光。蛋饺粉丝汤,是母亲宣告“嘴巴没味儿了,要打牙祭”的宣言。金黄的蛋饺一个个在铁勺里成型,像小小的元宝,在粉丝汤里载沉载浮,每一口都是生活的仪式感。

  至于荷包蛋汆肉汤,那是生日的专属,洁白的荷包蛋必成双数,静卧在肉丝汤里,标注着一年一次的祝福;木耳汆肉汤,多半是家中有人病后初愈,需要补身体;黄花菜猪肉汤、红薯豆腐汤,则是父母下班晚了,来不及张罗时的朴素慰藉;还有当归鸡汤、红枣鸡蛋汤,是父亲专门做给母亲补身子的,但母亲总悄悄塞进我和哥哥的碗里。

  最难忘的是那些寒冷的冬日。我们兄弟俩趴在桌上写作业,脚边是烧得正旺的炭火盆。母亲总会适时地端来几碗甜酒鸡蛋,那甜润的滋味,让整个斗室都氤氲着暖香——这味道穿越数十年的光阴,至今仍在记忆里温热着。

  每一锅汤,都有一段叙事。母亲在灶前走动的身影,父亲掀开锅盖时被热气熏得眯起眼睛的模样,我们兄弟坐在小板凳上翘首以盼的眼神——这些画面至今依然鲜活明亮。

  如今,我也成了在厨房里守候的人。为家人煲汤,成了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仪式。牛腩、猪骨信手拈来,冬瓜清润,山药绵软,八渡笋添鲜。偶尔也试新式的配方,加些玉米、胡萝卜,让汤色更明媚些。

  忽然懂了其中的分别:从前,汤是闲暇的奖赏;现在,汤是创造闲暇的理由。在这个快得让人眩晕的时代里,我愿意慢下来,花一两个小时守着一锅汤的蜕变,像守护一个古老的承诺。看食材在时间里慢慢软化,看清水渐渐变成浓汤,这个过程本身,就是最好的疗愈。

  “吃饭了,先喝汤!”随着家中脚步声陆续响起,我招呼着。女儿带着舞蹈课后的疲惫安静入座,发梢还沾着汗珠;儿子人未到、声先至,嚷嚷着围棋班的战绩;妻子则笑着催促他先去洗手。汤碗摆开,热气袅袅,在灯光下织成一片朦胧的纱,模糊了现在与过去的界限。

  我看着他们低头喝汤的样子,汤勺与碗沿轻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很是悦耳。我端起碗,望向窗外。枯枝在暮色中勾勒出天空的轮廓,一只鸟停驻片刻,振翅飞走。

  画面是有诗意的。从某种程度上说,煲汤也是在写诗,以一锅寻常的温暖,用最朴素的方式,将家庭的琐碎熬煮成篇,那些说不出口的牵挂与疼爱就都炖进这浓浓的汤里。

  夜深了,汤也快见底了,但明日还可以再煲。生活就是这样,在一锅又一锅的汤里叙事,生生不息。那锅底的余温,正酝酿着下一个故事。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2月29日第07版:繁花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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