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涛 | 纸上的远方

■曾涛

  周末午后,阳光慵懒地穿过书房的窗户,在书架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八岁的儿子蹲在书架前翻找,突然从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文件袋的边角已经磨损,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一角。“爸爸,这是什么?”他举起文件袋,眼睛里闪烁着好奇。

  我接过这个被遗忘的文件袋,轻轻打开。里面整齐地叠放着二十多张纸质地图,每一张都带着时光的印记。最上面是1999年的北京地图,纸张发脆,折痕处几近断裂,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成时光的粉末。旁边是2015年的杭州旅游地图,上面还有我用铅笔标注的西湖步行路线。

  我小心抽出一张2012年的南京地图,在儿子面前缓缓展开。秦淮河、紫金山、明城墙,这些地名在泛黄的纸张上依然清晰。“看,”我指着新街口的位置,“当年,我和你妈妈就是靠着这张地图,找到了那家藏在巷子里的鸭血粉丝汤。”地图上还留着一滴当年的油渍,恰好落在夫子庙附近,像一个小小的时光印记,封存着我们的蜜月记忆。

  儿子用指尖轻轻抚过这些旧纸张,划过那些泛黄的街道与河流。“原来以前的人是用纸来看路的啊。”他的感叹让我不禁莞尔。在这个数字导航的时代,纸质地图于他而言,确实如同另一个世界的文物。但他很快就在这些旧地图里开始了探索,小手一张张翻看,念着那些熟悉或陌生的城市名字:上海、广州、成都……

  这场景让我想起自己的童年。那个夏日的黄昏,父亲出差归来,灰扑扑的挎包还没放下,就神秘地掏出一个油纸包。他一层层展开,先是一包槟榔,接着是印着“湘潭特产”字样的云片糕,最后,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地图。“看,这是毛主席家乡的地图。”父亲的眼睛闪着光。他的手指沿着湘江缓缓移动,告诉我哪里是韶山冲,哪里是雨湖公园。我的视线随着父亲的手指游走,在纸上看到了远方。那一晚,槟榔的清香混合着云片糕的甜味,还有地图特有的纸张气息,在脑海里刻下独特记忆。多年后,当我真的来到湘潭上大学,对这座城市倍感亲切,或许就是因为那个夜晚在地图上种下的缘分。

  工作后,每到一个新城市,我总会在报亭买一张当地地图。展开地图,探索那些纵横交错的道路、公交线路和名胜古迹,这个习惯一直持续到智能手机普及的前些年。文件袋里数量最多的当属长沙地图,虽然现在只翻找出三张,而印象最深的那张1988年的长沙地图,早已杳无踪迹。记得那年暑假,父亲带着我们第一次出远门旅行。出发前夜,他特意从同事那里借来长沙地图,用铅笔仔细标注:在袁家岭旁写着“住宿”,在橘子洲、动物园、友谊商店等处打钩并计划游玩时间。成年后,多次去长沙工作、出差、游玩,又陆续买了五六张长沙的地图。打开每张地图,我都要习惯性地看看“袁家岭”“四方坪”等熟悉地点——这里多了一条路,那里新开了几家店。每张地图都是一段生活的缩影,记录着青春岁月的足迹。

  看到我在一张地图背面描画的橘子洲轮廓,儿子眼睛一亮:“爸爸,我也要画地图!”话音刚落,他便雀跃地跑回房间,拿来白纸和彩笔,趴在地上认真描画起来。不一会儿,歪歪扭扭的疆界线跃然纸上,他工工整整地标上“秦喵”“楚喵”“齐喵”——这些可爱的名字,源自他最爱的《如果历史是一群喵》中的春秋战国。我俯身细看,黄河长江在他笔下化作两条蓝色的缎带,蜿蜒穿过纸面;山脉则是用绿色的波浪线勾勒,仿佛大地温柔的呼吸。这张充满想象力的地图让我忍俊不禁,却又心生感慨。儿子盘腿坐在地板上,小心翼翼地将我的老地图与他的“喵”地图并排铺开,两代人的世界在这一刻奇妙相连。夜幕悄然降临,他执意要将这幅稚拙的作品收进那个牛皮纸文件袋。看着他郑重其事的样子,我忽然觉得,他放进去的不只是一张画,更是一颗探索世界的种子。

  从父亲带回的湘潭地图,到我收集的长沙地图,再到孩子的“喵”地图,不管是纸张上,还是指尖上,每一代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探索这个世界。我早已不到报亭买地图了,纸质地图或许会渐渐淡出我们的生活,但那份对世界永远保持的好奇与探索的热情,却在一次次翻阅和描绘中悄然传承。

  我将文件袋放回原处,任它静藏深处。像一颗记忆的种子,等待着下一次被轻轻唤醒。而那些关于探索、关于传承的故事,将会在时光中继续生长,如同地图上绵延的道路,一直通向未知的远方。

来源:《北海日报》2025年12月1日第07版:繁花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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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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