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涛 | 湘中腊月炕腊肉

■曾涛

家乡湘中不说熏腊肉、做腊肉,只说炕腊肉。一个“炕”字,道尽了烟与火漫长厮守的意味。

腊月里,推开谁家的门,那股熟悉的、带着松木清冽与油脂焦香的味道便围拢上来。像一位年年来赴约的故人,把“年”的气息早早捎来了。这气息一旦漫开,腊月便不再是日历上单薄的红字,而化作了灶膛里温热的火。铁丝上沉坠的肉,成了记忆里最滚烫的序章。

这序章,总伴着散学礼的铃声。记得有好几次,我捏着手册进家门时,父亲都蹲在檐下对付一盆银亮的选子鱼。他大手沾满粗盐,正反复揉搓着鱼身,“沙沙”的声响细密而固执。听见我的脚步,他手中动作缓了缓,没抬头,只问:“考得如何?”

话音未落,门“哐当”一响,母亲便像阵风似的卷了进来。她脸颊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灼人,手里扬着一大块猪肉,指间还沾着粉笔灰。“学校分肉了,膘有两指厚!赶紧烧水拔毛!”她清亮的声音,一下子把院子里的安静给炸开了。

父亲停下揉搓,直起身。他的目光从猪肉上掠过,又落回我脸上。“第几名?”声音沉了些。我报出数字,他“唔”了一声,听不出什么,只是重新低下头,更沉实、更缓慢地搓了两下鱼,好像要把那名次,也当作必不可少的盐粒,揉进生活的肌理里去。然后他拍拍手起身:“晓得了。鱼这就腌好,先去把灶引着。”

炕腊肉的灶极简单,是父亲用几行半旧红砖在院子角落临时垒起来的。那模样憨拙,甚至歪斜,却自有它的庄严。熏料是他从熟识木匠那里要来的松木锯末,抓一把在手心,能闻到那股清冽的、带着山林晨露的底子。他铺洒锯末的样子,不像在生火,倒像农人撒种,一层一层,铺成一张蓬松的金色褥子。

褥子铺好,便将那些用盐腌透、在北风里吹得表皮绷紧的各色“珍馐”请上铁丝。肥瘦相间的带皮五花、饱满的鸡鸭、深红的香肠……一切肉食皆可“炕”。它们沉沉地悬着,静默着,等着被烟火翻译成另一种馥郁的腔调。

父亲点燃一小把干燥的松针,看那活泼的金色火苗一亮,便迅捷地将它埋入锯末深处。明火倏地隐去。随后,烟才慢悠悠起来。先是乳白的,带着生涩的草木清气;不一会儿,烟便转了性,化作一种青蓝色,一丝丝,一缕缕,从金色的灰堆里生长开来。这烟懒懒地漫开,像一片半透明的纱帐,轻轻将那一排排收获拥裹起来,日复一日。

这时候,我儿时的“小把戏”登场了。趁父亲转身,飞快摸出两个瘦长的红薯,偷偷埋进那厚厚一层锯末灰里。那是绝佳的火笼,热力绵密,却不见明火。不多时,一股焦甜的、混着草木灰烬气的香味便钻出来,丝丝缕缕地勾人。待红薯煨得软熟,小心刨出,烫得在两手间倒腾。揭开焦脆的皮,金黄灿灿的瓤儿几乎要淌出蜜来。一口咬下,那甜蜜温暖的滋味便在口中化开。母亲见了,有时会笑骂一句“告化子相”。那份实在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和着满院子的烟火气,便觉得整个冬天都有了着落。

白日里,这青烟缭绕的院子是幅静物画;入了夜,它便化作一股暖流,浸透家的每个角落。我在煤火炉旁写作业,一盏二十五瓦的灯泡悬在头顶,光线昏黄。炉子只从盖缝里透出些暗红的暖意,稳稳地烘着后背。这时,烟熏的气味便愈加分明。它穿透腊月的夜色,挤进门窗的缝隙,游走进来。不再是山林那种空旷的清苦,而是混融了油脂的丰腴,被光阴慢慢转化,成为一种浑厚的、带着焦糖底色的异香。我的笔尖,便常在算术题的行列间迟疑,思绪被那无形的丝线牵着,悠悠地飘到门外那片更深的幽暗里去。

记忆里的空气总是纷杂。檐下是盐与鱼腥的咸鲜,院子里是松烟执着的香,厨房那头,大铁锅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地顶着锅盖。热气轰然腾起,漫过褪了色的红漆木盆,父母的身影在白蒙蒙的水汽里模糊了又清晰。他们凑在另一盏昏黄的灯下,一人手里攥一块瓦片,“嗤啦——嗤啦——”地,刮着猪皮上那些顽强的毛根。间歇里,母亲会扬起声,隔着蒙蒙的水汽问:“那本子上,老师最后写的那行字,是表扬吧?”父亲刮毛的手不停,耳朵却分明是侧着的。

夜深下去,万籁收拢了翅膀。炕灶上的烟,已经淡得近乎透明,只剩几缕游丝,却依旧固执地上升,融入那片无星无月的夜空。铁丝上那些腊肉的剪影,比夜色还要深,还要沉,饱满地悬垂着,仿佛已是熟透了的时光的果实。它们与屋内灯下未写完的作业、与父母房中传来的均匀呼吸、与一整日喧腾劳作后留下的、弥漫在空气里的疲乏与满足,一同守望着这腊月的漫漫长夜。

如今,集市上的腊味琳琅满目,包装齐整,色泽红亮。可不知为何,总觉得那香气是单薄的、浮泛的,像一层轻飘飘的妆粉,徒有其形,却触不到内里那根坚实的骨头。父亲炕的腊肉,魂灵是那缕青蓝色的烟,是冬日里日复一日漫长的守候,是红砖灶前被火光映亮的、沉默而专注的侧脸。他们将流动的、易逝的光阴,将这琐碎而喧腾的一切,都用最笨拙、最质朴的方式,耐心地一寸一寸熏进了食物的肌理里。

前些日子,路过一条快要消失的老街,瞥见巷尾有人家也在熏着肉,他们用废弃的汽油桶改造成的炉子,一缕青烟正从铁桶上方的孔洞里逸出来,悠悠地散在冷空气里。我站在那儿看了许久。那烟的形状,那弥散的速度,竟与记忆深处的景象分毫不差。只是,炉边空荡荡的,没有那个弯腰拨灰的背影,也没有那个来回忙碌、带着笑骂的声响。寒气从脚底漫上来,我紧了紧衣领,转身离开了。

我知道,那青白色的烟,早已不是一种可见的雾霭了。它已永远地从故乡小院的砖灶里,从有父母忙碌其间的腊月夜空下,丝丝缕缕地,穿透岁月,深深地熏进了我的骨血之中。

而那烟火里,分明还煨着两个滚烫的红薯,和一个被无声的期许熨帖得无比平整的、再也回不去的童年。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2月09日第07版:繁花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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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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