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涛 | 得闲行街

■曾涛

城市的昼与夜,是截然不同的面孔。霓虹次第亮起,像给白日紧绷的琴弦松了绑,城市瞬间罩上了慵懒色调的滤镜。人们迫不及待地甩掉锃亮的鞋履、板正的套装,套上宽大T恤,趿拉着人字拖,汇入了渐浓的夜色里。

“得闲某?行街去!撩螺喂!”友仔友女一声吆喝,便是夜晚的集结号,只须“飞法法”赶去就好。地点无需精挑细选,人潮自有方向,涌向那灯火最稠密、香气最撩人的深处。不用预先设定与排演,时辰一到,它们便像被施了魔法,自然淌出厚重又欢腾的生活节拍。街道在闹市夹缝中被巧妙折叠,一脚踏入,嘈嘈切切的生活原声便扑面而来,立体环绕。白日里略显沉寂的门脸,入夜便借着灯光与人气,焕发出另一面的活力与光彩。烟火气与人气本是一体,索性就跟着感觉走。脚步放慢,目光游移,没有时钟催逼,兴之所至则往,兴尽便可归——这便是“行街”的真意。

行着行着,总被一片温暖的喧嚣“裹挟”——那是夜市敞开的怀抱。南宁的夜市,骨子里透着这座城市特有的温和。摊档如列兵,沿着道路两翼铺陈开去。挨个格档行过去,舌尖和心头便有了着落。行街,大抵介于走与逛之间,急性子在这里是难觅其道的。人流在狭长的通道里缓行,走走停停,难迈阔步,身心却奇异地舒展、熨帖。首饰的流光、手作的拙趣、糖水的清甜、烧烤的浓烈,在这露天的巨大容器里随机碰撞、交融,悄然模糊了时间的刻度。

女生试戴耳环时,老板娘顺手递来一面小圆镜——这般不经意的松弛,正是“行街”途中俯拾皆是的寻常画面。

老友粉的酸辣、烤鱼的焦香、炒螺的镬气、烧烤的孜然、酸嘢的清冽……共同绘制了南宁活色生香的夜间味觉地图。街角矮桌旁,三两位老友,几杯冰镇啤酒,几串烧烤或一条烤鱼,便足以托起整晚漫无边际的“倾计”(聊天)。“做咩?搞嘢!”友仔用筷尖轻点,提醒那个在桌上刷手机的人。“这个靓喂!”刷手机的人忙将筷子探向一盘油亮喷香的老友炒猪杂,扬声应和道。摆在街头的酒桌,精髓就在于这份蓬松的舒畅。敞开的天地消弭了隔阂,邻桌随意抛来的一句闲话,这边厢便能自在地接住,转身举杯相碰,抿一口,又各自回到原先的话题。不生分,也不刻意热络。这种蜻蜓点水、恰到好处的距离与温度,正是南宁深夜“行街”后,坐下来细品的灵魂滋味。

夜深,“行街”未止。鼎沸的人声渐渐沉淀,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细碎回响。夜市并未打烊,只是切换了频道,进入一种更绵长温存的“下半场”。摊主们脸上带着熟客才懂的倦意与从容,手上的活计依旧利索。炒螺的铲声、糖水勺碰碗的叮当,在渐凉的夜风里显得格外清脆。一抹抹亮眼的橙色开始游弋在街角——清洁工们默默归拢着欢宴的痕迹,为明日的新鲜热闹铺平道路。

糖水铺昏黄的小灯下,几个年轻人守着见底的清补凉碗,细语呢喃,话题像碗底的薏米,嚼着还有余味。他们仍在“行街”,只是换了一种更安静的方式。街口那桌饮着“尾酒”的老友记,声调低沉下来,话题从柴米油盐滑向了陈年旧事,偶尔爆出一阵低沉而会心的笑声,旋即又融入微凉的夜色。路灯将他们的身影拉长,投在刚被清水冲刷过、闪着微光的路面上。远处,城市的霓虹依旧在无声地明灭。而这一方简陋的矮桌,恍若夜色沉淀的器皿,盛满了南宁人骨子里的温和、闲适,以及对“得闲行街”这份平凡快乐绵长不息的热爱。

夜风穿街过巷,裹着未散的烟火香、糖水甜和隐约的谈笑,将这份独属南宁的、关于“行街”滋味,轻轻送入城市酣沉的梦境。明日华灯初上,“得闲某?行街去!”的召唤,又将在这街巷间重新响起。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1月14日第06版:繁花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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