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飞燕 | 飘香柴火饭

■蓝飞燕

  凌晨5时,老屋的炊烟准时升起。松针在灶膛里“噗”地燃起,火光映着奶奶布满皱纹的脸。她常说:“火要虚,人要实。”这句话,就像她手下不紧不慢的柴火,温暖了我整个童年。

  铁锅焖饭,特别香。米要新淘的,飘着米糠的水混,须得漂洗三遍,水色方清。奶奶伸出食指,顺着锅沿轻轻一探,水没过第一个指节,才是刚刚好的分量。火候最是讲究,先是大火催沸,咕嘟咕嘟地,锅里冒出了蟹眼似的泡;继而转为文火,盖上木盖,由着蒸汽在锅膛里悠悠地转。最后撤了明火,只留下已烧过通红的炭烬慢慢煨着。这时候,她常顺手埋进一块红薯,灰烬的余温慢慢地煨,不多时,饭香里便混了一缕焦甜的香气,勾得人心里直发痒。

  那个年月,锅巴也是孩子们的念想。奶奶通常会用铁铲沿着锅边轻轻一撬,整张锅巴便金灿灿地起了出来,脆生生地弯成一个圆。再撒上一小撮细盐,便是孩子们争抢的零嘴。邻家小儿常扒着门框探进头来,奶奶便笑呵呵地掰下一大块:“灶王爷留下的福气,得分着吃才香。”

  柴火不同,饭味也各异。松针火烈,噼啪作响,宜爆炒;梨木火稳,耐烧,炖汤最相宜;稻草火软,气息温和,熬粥能熬出米油来。奶奶待它们如同老友,更是摸得清各自的脾气。记得有一回我病了,她特挑了枣木,慢悠悠地熬了一小锅米油,说这火性最是温和,能祛病中烦躁。

  后来,我去过许多地方,总留意各种焖饭。在广州吃煲仔饭,陶钵精致,腊味讲究,总觉少了锅巴的烟火气;在东北尝灶台鱼,鱼鲜酱浓,却不是记忆中的柴火慢功。甚至专程去了农家乐,电泵鼓风的灶膛,火虽旺却不亲切,原来柴火饭的要点不在火,而在守火人的那份用心与爱。

  今春回老家时,正好见小姨在灶间忙活。她俯身往灶膛里送柴,火星子噼啪一溅,锅沿便冒出了丝丝白气。那躬身的背影,那柴节爆裂出火星的脆响,忽地与记忆里的影子叠在了一处。三十年前,奶奶也是这样守在灶前,额上沁着细汗,用火钳不紧不慢地拨着柴……恍惚间,我的双眼蒙上了一层水雾。

  小姨直起身,掀开锅盖,一股熟悉的蒸腾之气扑面而来。是南瓜焖饭的甜香,混着松柴的烟气,一下子把人裹了进去。我立在门边,竟有些怔怔的。她回头一笑:“就快好了,你从前最爱吃的。”

  话音刚落,锅里“咕嘟咕嘟”地响了起来。那声响绵软而安稳,像极了旧日黄昏,奶奶守在灶前等饭熟时的静默。光影透过窗楞,落在小姨的侧脸上,竟与奶奶当年的神态一样。原来有些姿势,有些味道,是会长久地传下来的。

  我别过脸去,灶间的热气熏得我又开始落泪。究竟是想那碗饭,还是想那个在炊烟里含笑看我的人?或许,我想念的是那个连空气里都飘着爱的年代。

来源:《南宁日报》2025年11月20日第07版:凤凰

扫码访问小程序中的本文

微信小程序二维码
© 版权声明
THE END
喜欢就支持一下吧
点赞14 分享
评论 抢沙发

请登录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