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飞燕
记得几十年前,我还是个光着脚满山跑的小孩。一次霜降后,爷爷紧了紧粗布外套,提着磨得锃亮的柴刀,向后山的松林走去。枯枝在脚下脆响,他专选老枞树的枝丫。“这样的柴,”他拍着坚实的树干,声音浑厚,“结实,耐烧,几条枯枝能暖半个冬天。”他的解放鞋沾着红泥,踩出的脚印里盛满了晨光。
柴房堆成了小山。夜里,火塘里的树根哔剥作响,火星蹿上了天花板,烫出细小的星斗。爷爷搭着柴火说:“火要空心。”火光在他皱纹里流淌,像条闪烁的河。祖母在灰里煨红薯,糖汁滴进火里,“嗞啦”一声,甜香就散开了。老猫蜷在爷爷脚边,毛尖烤得焦黄,像个滚动的毛栗子。
冬至的火,旺得像要把整个冬天的寒都驱走。梁上挂着的腊肉,给烟火气熏得亮汪汪的,往下滴着油星子,偶尔“嗞啦”一声。爷爷不作声,往红火灰里埋进几个白糍粑,它们便像小雪堆似的卧在那儿。待糍粑悄悄变成胖鼓鼓的模样。爷爷用火钳夹出,在手心里拍一拍、吹一吹,再一掰两半,热腾腾的蒸汽便“噗”地散开了。我们忙不迭地接过来,在那小手里倒来倒去,一口咬下,满嘴都是踏实的糯香。爷爷望着那跳动的火,眼神悠远,像是望见了很久以前:“这火啊……你太爷爷在时,也是这么烧的。”
不知从哪天起,封山了,树也不能随便砍了。家家户户的堂屋里,砖砌的炉灶悄悄取代了地上的火塘。父亲也变了,他不再上山,却在冬至那天,一个人在院里垒起小小的炭窑。他选最瓷实的青冈木,守着火候,一闷就是三天三夜。开窑时,炭条乌黑锃亮,敲一敲,叮叮作响,像石头,又像铁。
炭火比柴火文静多了。客厅里的黄铜炭盆总是烧得恰到好处。他添炭很有意思,先用火箸拨开灰烬,把新炭斜倚在红炭上,像搭积木。盆里的炭慢慢绽开暗红花纹,静静地吐着暖意。偶尔爆起星火,很快又暗下去,宛如夜空的流星。
“炭火像个实诚人,话不多,却长久。”父亲总这么说。他在炭盆边跟母亲唠家常,又摆上暖酒架,添炭煮酒,他说喝几口热酒暖身好入睡,火光把酒煮得“咕嘟咕嘟”响,一股股酒香弥漫堂屋。母亲有时往炭盆边沿摆几个橘子,橘皮烤得焦黄卷边,散发出苦丝丝的香。
我考上大学那年,父亲在炭盆前与我说话。炭火静静烧着,他说:“以后冬天回家,这盆火还给你留着。”多年后,在异乡的暖气房里,我才想起炭火的好——那温暖是看得见的。
如今取暖器是个白圆盘,女儿把小手贴上去:“妈妈,火在哪里呢?”直到父亲在老屋重新生起炭火,他握着孙女的小手轻触炭灰:“看,这就是爷爷的火。”
我们三代人围着炭盆。炭块偶尔“噼啪”一声,炸开几颗金亮的星子。父亲添炭的动作,与记忆中爷爷添柴的手势一模一样。
窗外秋雨悄落。女儿在炭火边睡熟了,小脸红扑扑的。我与父亲对坐着,炭火在瞳仁里静静跳跃。
忽然想起爷爷劈柴的脆响,父亲开窑的青烟。从柴火的噼啪到炭火的沉默,再到取暖器的静默——变的只是形状,不变的是那团始终照亮家人脸庞的温暖。
来源:《南宁日报》2025年12月15日第07版: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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