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炳强 | 四十五岁,刚刚好

■陆炳强

  十一月的南宁,竟缠上了阴雨回南天,这很少见。雨丝斜斜密密润进窗台的瓷沿,也让刚过四十五岁生日的我,心头浸出些挥之不去的绵软思绪。指尖划过微信对话框,老师发来的习题资料与辅导要求还带着油墨般的温度,两个读初二的小家伙,总把“爸,你放心”挂在嘴边,语气里的笃定,倒比我这个当爹的还显沉稳。

  人生行至四十五岁,懂得了最值得珍惜的就是身边的家人。儿女们总惦记着回巢,不为别的,就馋妻子做的热饭热菜。妻子在网上追着教程琢磨,今天酸汤牛肉,明天红烧排骨,后天……变着花样把寻常烟火气焐得家里暖融融的。家里的地板永远泛着亮光,杂物归置得一丝不苟,她的手把琐碎日子梳理得井井有条。岳父岳母已过七旬,都是国企退休职工,身子骨却硬朗得像院里的老榕树。天还未亮透,他们就挑着空筐去集市批菜,赶着早市卖个好价格;午后钻进城乡接合处的那片丢荒菜地劳作,又采摘一大筐新鲜的青菜赶晚市,直到暮色漫过街巷才踏着夜色归来。每次知道我们回去,老两口总把当天挣的零钱换成孩子们爱吃的水果与零食,连卖不完的菜也塞过来:“自己种的没农药,放心吃。”我们劝他们歇着,老两口总摆手笑:“动着才舒坦,不给你们添累赘。”笑声里的踏实,比任何承诺都动人。

  岁月流转间,时光牵着我,步入这习惯发呆与沉思的年轮。我常会敲打着键盘琢磨:四十五岁该是什么模样?是职场上乘风破浪的强者,还是烟火中安于平淡的凡人?于我而言,答案就藏电脑的文件夹里。大学毕业后,换了四个单位,却始终没走出教育科研领域,一直与文字打交道。从最初整理档案、抄写资料,到如今主持课题、修改报告,文字早已不只是谋生的工具,更成了我与世界对话的媒介。那些深夜里逐字打磨、反复批注的文章和报告,像岁月在掌心刻下的纹路,让我的四十五岁多了份笔墨沉淀的厚重。这份厚重,更藏着父亲的影子。成长的每个阶段,我都在不自觉地追随着他。小时候调皮捣蛋,专挑让父母揪心的事做,父亲的巴掌与竹鞭没少落在我身上,但那些带着痛感的训导就像钢钉一样,牢牢钉在我心里。

  现在,容易在回忆里打转。前几日开车路过母校南宁三中,校门口那棵叫不上名的树比当年粗了几圈,雨珠顺着深绿的枝叶滚落,恍惚间好像看见了十七岁的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背着书包,和同学欢快地往校园里走。那时的高中,压力轻得像校门口的蒲公英,作业全凭自觉,习题册就是去书店一本本挑。也是在这所学校,我遇见了妻子,隔壁班那个扎着马尾的姑娘,发梢总带着洗发水的清香,总约一起自习和外出吃饭。那时的周末是多热闹啊,约着同学去隔壁的医科大食堂、桃源路的“族一新”快餐店去加餐,在民族影城看刚上映的香港片,在夕阳染红的南湖上泛舟,或是在学校的球场上挥汗打羽毛球、踢足球,笑声敞亮得能掀翻头顶的天空。那些带着洗衣粉、肥皂味的青涩时光,成为四十五岁的我藏在记忆深处最甜的糖。

  三十五六岁那段时间,是我最忙乱的日子。搭档突然调走,新增新闻宣传的重担一下压在我肩上;母亲做完开颅手术,躺在床上连翻身都要有人扶;患高血压多年的父亲,在操持家事的疲惫里匆匆离去。上有老下有小的担子,压得我像上紧的发条,连呼吸都带着急促的节奏。一次和单位领导出差,他每天晚饭后拉着我散步。“四十不惑,你又是独子,”他拍着我的肩膀,语气像初春的暖阳,“事业再急,家也是根。‘家和万事兴’。不要把家当成拖累你的包袱,而是要让家成为你歇脚的港湾。”这些年我一直记着这话,再忙也会给妻子打个电话,有事聊事,没事也聊聊八卦;晚上再累也要陪孩子做习题,周末跟着妻子一起买菜做饭,日子就在这些细碎的牵挂里慢慢找回了温度。

  雨还在下,黏黏糊糊的。楼道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儿女晚自习回来了,放下书包就凑到餐桌前,抓起削好的杮子边吃边说学校的趣事,谁上课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答不上来,谁带了新奇的文具,等等。我和妻子自然要问起周测成绩,聊起解不出的数学题,灯光下,四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指着习题册争论不休。

  四十五岁了,日子早已浸在柴米油盐的烟火味里。不恋鲜衣怒马,不慕功成名就,是岳父岳母挑着菜筐的背影里藏着的牵挂,是妻子在厨房忙碌的身影,是儿女喊“爸”时暖心的呼唤,是把父亲的训导刻在骨子里,把老上级的叮嘱落在行动上,是敲击键盘时的踏实笃定,是守着家人时的温润柔软……

  思绪间,秋风裹着雨丝拂过窗棂,也带来岁月的温柔。四十五岁,不多不少,刚好处在人生最安稳的刻度上——上承亲恩,下抚儿女,手边有笔墨,身边有家人。这样的年纪,刚刚好。

来源:《南宁日报》2025年11月20日第07版:凤凰

扫码访问小程序中的本文

微信小程序二维码
© 版权声明
THE END
喜欢就支持一下吧
点赞7 分享
评论 抢沙发

请登录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