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飞燕 | 漆语八千年

■蓝飞燕

  推开师父的工作室木门,漆香就像个调皮的孩子,从门缝里溜了出来。那股子味道可真好闻,像外婆樟木箱里的老布料,又像清晨带着露水的松针,还像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旧书本……在那个温暖的冬日午后,我拜访师父,他是个能用大漆讲故事的人。

  师父的工作室就像个小小的仓库。墙角蹲着几瓮刚采来的生漆,琥珀色的汁液在陶罐里静静呼吸着,木架上摆着不同朝代风格的漆器。战国时期风格的漆瑟带着楚人浪漫的想象,唐代风格的平脱镜上映着盛世的余晖,南宋风格的素髹漆器则安静得像一场修行。最让我心动的,是师父手边那对正在制作的漆包。

  “漆器在人间‘活’了八千年。”师父用棉布蘸着瓦灰,细细打磨漆包胎体,“从河姆渡的朱漆木碗,到《髹饰录》里的百般技艺,漆从未老去。”他说话时,手上的动作不停。那是一只脱胎漆包,以泥土塑形,夏布做的骨,层层裱褙,待阴干后掏空泥土,轻得像片羽毛。我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半成品,指尖凉凉的,润润的。墙角那瓮生漆静静待着,陶罐口沿凝着琥珀色的泪。

  第二年夏季,轮到我自己做漆扇,才晓得漆这东西像水一样,有自己的脾气。调漆的屋子里暗沉沉的,师父把生漆和桐油按老方子调在一起。朱砂像活了过来,石青化开,金粉在漆里慢慢舒展。师父教我往水里滴漆——手要松,气要匀,轻点下去,漆就会自己在水面上走,像云,像雾,又像心里头转悠过的山水。

  头一回试,我紧张得手心冒汗。那漆珠落到水里,浮浮沉沉,瞬息万变。等把扇骨慢慢探进去,提起来那一刻,心都提到嗓子眼里。待出了水,漆色在水流里游走,青绿交织像刚醒的山,偶尔露出点点金光。师父在旁看着,说这是漆和水在说话呢。

  三伏天里磨漆是最考验耐心的。我照着师父的样子,就着清水一遍遍打磨漆包。天热得厉害,蝉声一阵一阵的。水声哗哗的,漆色在磨拭中渐渐透出温润的光,像是把时光也磨进去了。师父不时用手指轻抚漆面,闭眼感受:“磨漆如读书,要读到漆的心里去。”

  某日,一位年轻设计师来访。她举起我们的漆包,阳光落在犀皮漆纹上:“这流动的纹理,不就是数字时代的山水画吗?”师父沉默良久:“八千年前的山水,流进了今天的河流。”在她手中,漆包配上皮质背带成为时尚单品,漆扇装上流苏与汉服相映成趣。

  如今,“90后”姑娘用漆纹描摹手机壳,“00后”男孩用3D打印重塑胎体。而我纯手工制作的第一只漆包边角已磨出温润光泽,像时光包浆。夜深抚过漆面时,才发现原来真正的传承,是让古老技艺在当代重生。

  夜深了,我的手指抚过漆面。漆层间藏着八千年的晨昏——采漆人的号子,裱布时的晨光,磨漆时的水流声。

  新来的小徒弟在窗前调试金粉比例,晨光落在她细微的发梢,煞是好看。这光八千年前也照过河姆渡的朱漆木碗,如今又照亮她手中的漆艺平板壳。是啊,漆不语,却让每个时代都听见属于自己的回响。

  墙角那瓮生漆静静地吐纳,像在等待下一次绽放。是啊,古老的河流从未停歇,它只是以新的姿态,继续奔流在每一个需要美的日常里,每一个美好生活的细节里……

来源:《南宁日报》2026年01月05日第06版:凤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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