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祖娇

AI插图:李云
巷尾的路灯刚透出暖黄,林阿婆就搬竹椅坐在老桂树下,竹篮里的丝线绕着旧木轴,在暮色里泛着五彩的柔光。阿婆在三坊街做织补已经30多年,一直都坐在这里,从青石板路还没铺水泥、巷口只有摊卖酸嘢的竹筐,坐到如今便利店的灯牌映得老墙发亮。
“阿婆,帮补补呗?”穿校服的小姑娘攥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裙跑过来,翻出裙摆上被自行车链条刮出的三角破洞,声音微微有些发颤,“这裙子是我妈还在的时候缝的,用的是织壮锦的余线,她说上面有花山岩画里‘骆越人’的影子。”阿婆接过裙子,老花镜滑到鼻尖,指尖摩挲着布料上隐约的几何纹路——果然,老棉布里混了壮锦丝线,经纬线已经松散了,得用同色粗棉线慢慢勾。
阿婆在竹篮底层翻出一小卷藏青线,是前年给隔壁张奶奶补百家被剩下的,颜色刚好对上。她把裙子压在竹篮下,“明早来取,给你缀个小花样。”小姑娘开心地答应着,乐颠颠地跑开,书包上挂的绣球挂件晃来晃去,像极了阿婆年轻时赶三月三歌圩时,在坡上接住的那只。
夜深了,便利店的灯熄了一半,只有桂树的影子在地上晃。阿婆搬出针线笸箩,咬着银手电筒,光线落在裙角破洞上。她的手指关节早因常年穿针变了形,却像捏着油茶的茶杵般稳。银针穿进布里,棉线绕过破损的经纬,像在拼一块碎了的月光,又像在补铜鼓上缺了的纹路。
“当年你娘也是这样急慌慌的哟。”阿婆一边手上干着活,一边嘴里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你娘出嫁那年,嫁衣被大榕树枝刮破,也是哭啼啼地跑来找我,生怕你爹嫌她‘不称头’(方言:不体面)。”那时阿婆还是刚学织补的小媳妇,手忙脚乱补到半夜,最后在破洞处绣了朵小小的桂花。巷口的桂树那时才齐腰高,如今都能遮半条街了。后来那对年轻人成了家,逢年过节总给阿婆送甜酒鸡蛋。三年前女人走了,临走前还托人捎来半袋自己晒的龙眼干。
天快亮时,破洞补好了。晨光里,藏青线和旧布搭配得浑然天成,赏心悦目,凑近了才见细密针脚,像一圈圈温柔的年轮。阿婆又挑出浅黄丝线,在补好的地方绣了片桂花瓣。巷口的桂树正开,风一吹,香气混着巷尾米粉店飘来的牛巴粉味,漫进了竹篮。
隔天小姑娘来取补好的裤子,看见裙角的桂花,突然蹲下身哭:“我妈最爱的就是桂花香,在院子里种了好几棵,还说要做桂花糖糕给我……”阿婆拍着她的背,递过裙子:“补好了,穿上就跟新的一样,你妈看了也一定欢喜。”小姑娘擦干眼泪,捧着裙子笑,阳光落在她发梢,像撒了把忻城麦芽糖碎。
阿婆收拾竹篮时,发现篮沿沾了片带露水的桂花瓣,她轻轻拈起来,放进装丝线的木盒里——这盒子,还是当年她男人从容县捎回来的,如今里面除了丝线,还藏着街坊们的故事:有补解放鞋的阿公,说那是他年轻时跑边贸穿的;有补婴儿背带的年轻媳妇,说要留给二胎用……老桂树下的风又吹过来,带着熟悉的烟火气,像一块被月光织补过的、满是暖意的壮锦,裹着整条巷子的日子,慢慢往前淌。
巷口修车铺的老周揣着件军绿色旧夹克找过来,夹克肘部磨出两个大洞,边缘线毛得像晒裂的芋头糕。他搓着手嘿嘿笑:“阿婆,这是我爸当年在凭祥边境当兵时穿的衣服,他时不时拿出来摩挲着看。前几天我儿子偷着拿出来穿,没想到爬树把衣服磨破了,把他爷爷急得直拍大腿。您看能不能给补好,毕竟是老人家的一个念想。”
阿婆接过夹克,指尖触到粗粝的布料,上面还打着一块补丁。老周说:“我爸当年在友谊关站岗,这补丁是班长用绑腿布给缝的。”她翻出一卷深绿色帆布线,是前阵子给镇上剧团补彩调剧戏服剩下的,质地结实,和旧军装料子像极了。“三天后来取,给你锁个边,耐穿。”
那几晚,阿婆的竹椅旁多了个小炭炉,煮着姜糖茶。夜里凉,她时不时抿一口,暖暖身暖暖手,再低头缝。老周的父亲她认得,早年是三坊街的老支书,冬天总穿着这件夹克,腰板挺得直直地,还像当年站岗时一样。这夹克他穿了十多年,袖口磨破了也舍不得扔。想到老爷子倔倔的样子,阿婆的针脚就慢了些,每一针都缝得格外仔细,像在补一段不能丢的时光。
第三天一早,老周踩着晨光来取,手里还拎着一袋新鲜的马蹄糕:“阿婆,刚从巷口李婶那买的,您尝尝。”阿婆展开夹克,肘部的补丁方方正正,深绿色的线顺着旧布料纹路走,远看竟像原本就有的设计,边缘的锁边整整齐齐,像漓江边的石堤,稳稳护住破口。“你看,这样就不容易磨坏了,孩子穿去爬树都不怕。”老周凑近了看,忽然红了眼眶:“我爸昨天还说,这衣服怕是要废了……阿婆,您这手艺,比城里的裁缝铺还地道!”
巷子口的老桂树下总是人来人往。卖菜的王婶拿来磨破的土布围裙,说要给孙女改小书包,“这围裙是我嫁过来时我妈给的,沾过螺蛳粉的汤,也兜过钦州海鸭蛋,得留个念想”;开米粉店的李姐抱来儿子的牛仔裤,膝盖破洞被阿婆绣了只小青蛙,“孩子说这是‘会唱歌的田鸡’,天天穿着去学校显摆”;就连刚搬来的年轻人,也捧着件洗得发白的T恤来,“这是我大学毕业时室友送的,袖口脱线了,想留着……”
阿婆的竹篮越来越满,丝线颜色也多了,从藏青、深绿到绣球红、芭蕉黄,像把家乡的四季揉进了篮里。每天傍晚,老桂树下总围着人,等着取补好的衣服,聊着巷子里的新鲜事:“听说李姐的米粉店要加老友炒粉了”“王婶的孙女在学校唱山歌拿了奖”……桂花香混着远处飘来的糯米饭香,在暮色里慢慢散开。
这天夜里,阿婆补完最后一件衣服,摸到竹篮里多了个小布包,里面卷着各色丝线——是那个小姑娘送的,纸条上写:“阿婆,这些是我妈织壮锦剩下的线,您用它们补衣服,就像妈妈还在给大家缝东西一样。对了,我学会做桂花糖糕了,下次给您带!”
阿婆把布包放进竹篮,借着月光看满篮的丝线,风一吹,桂树影子晃了晃,落在地上像块被月光织补过的壮锦。她知道,这三坊街的老桂树下,补的不只是衣服,是人们藏在旧物里的念想,是骆越先民传下来的“惜物”情,是街坊邻里间像油茶般浓的热乎气——这些针脚里的故事,会跟着巷子里的酸嘢摊、米粉香,还有每年三月三的歌声,慢慢往下传。
《广西日报》2025年11月14日第009版 [花山·文苑]
扫码访问小程序中的本文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