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祖娇
“腊鼓鸣，春草生”，当农历腊月的寒风掠过喀斯特地貌的嶙峋峰林，漫过北回归线上的蔗田稻浪，一股热气腾腾的粥香味，便在八桂大地的村寨与街巷中升腾起来。腊八节，这个镌刻着华夏文明共同记忆的传统节日，被山歌、铜鼓与壮乡瑶寨的烟火气，酿出了独属于这方土地的鲜活滋味。
若说北方的腊八，更像一碗粥的独舞，那么广西的腊八，便是一场“粥香伴歌舞”的民俗盛宴。这里的腊八粥，从来不是千篇一律的甜腻，而是藏着八桂大地的物产密码与包容性格。它的基底是当季的本地香糯与大米，红豆、绿豆是标配，而在不同的地方，又添加了各地的地标特产——粉糯的荔浦芋，喷香的河池板栗，蜜甜的博白桂圆干，清香的金秀干桂花……同是一碗腊八粥，便呈现出各自不同的风味。
而在我的家乡玉林，这碗粥更添了几分独属于侨乡的灵动与醇厚。阿妈们会往粥里加一勺自家晒制的牛巴碎，酱香浓郁、嚼劲十足的牛巴，是玉林人年夜饭桌上的常客，此刻融入粥中，咸香与脂香交织；再撒一把陆川猪腊肉丁，本地土猪肉熏制的肉丁紧实咸鲜，让粥的味道层次分明；讲究些的人家，还会放入几颗容县沙田柚皮丁，焯水糖渍后的柚皮吸饱粥汤，清甜里带着柚香，解腻又爽口。这一口牛巴咸香混着柚皮清甜的滋味，正是广西腊八粥“不拘一格”的最佳注脚。
这些风味上的差异，正是南北腊八粥最直观的分野。北方的腊八粥多以甜口为主，京津地区讲究“十八样配料熬一锅甜粥”，糯米、红枣、核桃、莲子等食材缺一不可，熬得软烂黏稠，出锅前撒一把绵白糖，甜香醇厚里藏着对生活的甜蜜期许；山东地区还会加入柿饼、葡萄干，让酸甜口感更有层次。玉林的腊八粥却走“甜咸交融”的路子，在甜糯中融入腊肉、牛巴的咸香，甜咸碰撞间，尽是八桂大地的包容与灵动。
熬粥的烟火气里，藏着广西人独有的节庆节奏。在玉林的村落里，这烟火气更添了几分待客的热忱。腊八时节，天还未亮，叔伯们抬出大铁锅架在晒谷场，烧起旺旺的柴火；婶娘们聚在一起分拣食材，客家山歌此起彼伏，唱着丰收的喜悦，盼着亲友安康。熬好的粥，要先盛出三碗：一碗敬天地，感谢青山绿水的馈赠；一碗敬祖先，缅怀先辈的耕耘；一碗给村里的老人，传递晚辈的敬意。剩下的，便招呼着邻里乡亲、路过的行人一同品尝。若是恰逢远方来客，玉林人定会往粥里多添一勺牛巴碎，再配上一碟自家腌制的萝卜酸，热情地拉着你唠家常，让异乡人也能感受到家的温暖。一碗热粥下肚，寒意尽散，年味，便从这咕嘟冒泡的粥锅里渐渐走近。
除了腊八粥风味，南方与北方的腊八节最鲜明的差别，在于“动”与“静”的对比。北方的腊八多是阖家围坐的温馨场景，北京胡同里的人家守着一锅甜粥，就着翠绿的腊八蒜闲话家常；东北的农户在热炕头上摆上粥碗，搭配油炸糕、酸菜包子，听着窗外北风，年味在暖融融的屋内慢慢发酵。反观广西的腊八，却是村寨街巷的热闹欢腾，年味在载歌载舞中扑面而来。
在南宁邕宁区蒲庙镇，腊八节是一场热热闹闹的“民俗嘉年华”。天刚亮，八音锣鼓便扯开了嗓子，唢呐、锣、鼓、钹交织的韵律，是壮乡节庆的气氛担当，铿锵的鼓点敲醒了沉睡的村寨。穿着锦绣壮锦的姑娘们，踩着鼓点跳起斑鸠舞，小伙子们舞着彩龙，引得围观的村民阵阵喝彩。最让人叫绝的是“翻云梯”“口含烧红犁头”的绝技表演，让围观的人们惊叫连连，热血沸腾。
龙胜侗寨的腊八欢歌，在一碗碗浸润着山歌的拦路酒中启幕。客人们刚到村口，便被身着侗布衣衫的姑娘们拦住，唱着山歌递上米酒，歌声不断，酒碗便不停……进了村寨，大家围成一圈跳起多耶舞，歌声清亮，舞步轻快，唱的是五谷丰登，跳的是岁岁平安。深夜围坐在火塘边，听寨老讲古老的传说，火光跳跃中，时光绵软悠长。
在玉林，腊八的欢腾更带着侨乡独有的风情。各镇各村的文化广场上，舞狮表演是重头戏，醒狮踩着锣鼓点腾跃翻滚，眨眼吐舌间憨态可掬，引来大人小孩围得里三层外三层。舞罢雄狮，喝一碗热粥暖身，是玉林人独有的腊八仪式。客家山歌对唱更是热闹，你唱一句“腊八煮粥香满堂”，我和一句“岁岁平安福安康”，歌声里满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桂味腊八粥的香气，混合着山歌的旋律飘向远方。这碗桂味腊八粥，熬的是八桂大地的岁月沉香，品的是壮乡瑶寨的人间烟火，藏的是刻在骨子里的文化传承，更是整个民族最温暖的印记。它在寒冬里飘香，在时光里流转，告诉我们：无论走多远，总有一碗热粥，在故乡等你回家。
来源：《广西日报》2026年01月23日第010版 [花山·文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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