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先平
每逢写作卡壳时,我常品一杯苦丁茶来醒神——它犹如一副疏通剂,让创作过程得以顺畅。在我看来,纸笔或电脑写作,那只不过是一种外在的形式,唯有喝下一杯浓酽的苦茶,头脑才能无障碍地展开广阔的想象空间。久而久之,这成了我的一种写作习惯。我很庆幸,有苦丁茶陪伴创作之路。
苦丁茶,我自认为是故乡大新县的魂魄,世人称这里是“苦丁茶之乡”。1952年之前,这片土地还不叫大新,而是万承县苦丁乡(即现在的大新县龙门乡苦丁村)。我老家距离苦丁村只有几公里的山路。
在我最早的认知里,苦丁茶是老一辈人用土碗盛着的深色中药一样的液体,在滚烫开水中越泡越深,越泡越苦。儿时,邻居一位老教师每天都喝苦丁茶,他对我说:“你知道吗?草木有命,苦丁茶是熬过苦日子才懂得回甘的知音,常喝能清心明目。”那时,他常念叨苦丁村的一棵神树,说它是万承苦丁茶的源头。后来我查阅资料,《本草纲目》里有载:“皋卢,叶状如茗……久食令人瘦,去人脂。”皋卢,也是古代苦丁茶的一种别称。中学时在乡中就读,有一位同学是苦丁村的。在改革开放苦丁茶火热的时候,他成了茶老板,并组织村里的人家大种茶树,成了家乡致富的领头人。有一年,这位同学邀我去他家,说请我看一看那棵传说中的神树,写一写有关苦丁茶的故事。
于是,我便有了一次苦丁村之行。那天,我踏进苦丁村,感觉空气里仿佛弥漫着微苦的药香。在老同学的指引下,我终于见到了那棵矗立在下皋屯的万承苦丁茶母树。见到茶树的刹那,我心中一震:其树皮像披青铜铠甲,根脉深扎土地,20多米的身躯向天空伸展,巨大的冠盖投下荫庇数百年的清凉。站在树下,我深感世事沧桑,树旁简介碑上刻着:“此母树系先祖所植,迄今约350年。树高28米,胸径70厘米……”我仰视树冠,冠幅达12米的绿云仿佛笼罩了整个乡村的历史。在茶树根下,还立着一块广西壮族自治区名木古树保护牌,上面清晰写着“苦丁茶冬青”,是国家二级保护古树名木。
据传,这株古茶树就是在清代康熙年间种植的,是《辞海》中有载的“广西特产名茶也,产于万承县苦丁乡”,也是国家地理标志产品。它几百年吐纳云雾,沉默如金,根须已然深扎这里的土地,枝叶舒展于广阔的天空。
2018年,我创作《山水常清大美大新》一书,又一次在故乡的山水间穿梭。我在龙门乡找到一位耄耋老人,他告诉我:苦丁茶作为贡品的历史可追溯至北宋时期,当时万承县土官许朝烈以野生古茶树嫩芽进贡朝廷,因其先苦后甘的特性获朝廷青睐,被列为常年贡品。老人家的手布满沟壑,像那茶树的根脉。老人家的眼睛原本是浑浊的,可当他拿出陈旧族谱,眼神落在那泛黄的毛边纸时,双眼就如同灯笼般明亮起来,似乎历史的辉煌映照到了现实。毛边纸上写着:“康熙四十五年,祖上携苦丁茶翻山越岭,直抵京城。”
老人家族谱的故事或许有虚构的成分,但到了清末的鸦片战争,殖民者为了迎合清王朝上层时尚之风,专门在广州的租界设有苦丁茶收购点,一斤干茶叶价格达“换谷三十担,值银六十两”,曾盛传“片片新芽片片金”之说,这些都有相关记载。由此可见,那时苦丁茶之珍贵。
当我在笔下梳理故乡苦丁茶的时候,常常会想到它对历世以来故乡的意义。而回归到故乡纯朴的底色,如今乡村的房前屋后、田间地头都种有苦丁茶。每年春夏季节,村民们采撷鲜嫩芽叶,晒干贮藏作为常备的日常清热去腻之茶。苦丁茶也已成为家乡一张金名片。我每次捧起一杯苦丁茶,就像看到那棵苦茶母树,看到参天古树上的青绿嫩叶。这时我已然感受到藏匿于苦丁茶里的骨血气脉:苦涩自尖塔倒流,最后浮上喉咙的是绕舌悠扬的甘甜。
如今,苦丁茶成了我的书写桌案边不可或缺的伙伴。夜更寂寂,窗外月色如银,盈盈照着大地,室中茶汤袅袅缠绕,灯下敲击键盘“哒哒”作响。一杯又一杯的苦丁茶续来续去,渐渐淡泊到见底色。此刻,苦丁茶已然化成生命魂魄,仿佛汇入口腔之后,就酿成了从故乡大地流出的一支执着于陈久岁月的韵律。我知道,这茶液,已经在我身体里扎下根。它会将我的笔与墨牵引向故乡,从下皋屯苦丁茶母树的泥根处挖掘下去,直至抵达那坚硬的底座、温暖的深处。
来源:《 广西日报 》2025年10月31日第 011 版[花山·文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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