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剑
我的家乡在东兰县切学乡，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小村庄。山上、路边、房前屋后，处处可见板栗树的身影。它们像忠实的守护者，陪伴着一代又一代人成长。在我出生的板烈村，满山郁郁葱葱的板栗林。
清明过后，板栗花便悄然绽放。一簇簇淡黄色的花穗挂满枝头，雌雄相伴，层层叠叠，织成山间独特的风景。微风拂过，空气中弥漫着板栗花青涩的香气。农人嗅着这味道，便能预知今年的收成。我家住在山上，小时候上学，要穿过一片板栗林。我常放慢脚步，看那些日渐饱满的板栗苞，心里满是收获的期待。
这样的期待，一年又一年，陪我走过了20多个春秋。
又到板栗收获的时节，我回到老家，随老母亲走进熟悉的板栗林。一颗颗油亮饱满的板栗散落在地，仿佛时光的珠子，串起往昔的点点滴滴。
东兰山多田少，乡亲们便“靠山吃山”，在不适宜种杉木的山坡上种起了板栗。切学乡是东兰板栗的主产地之一，这里的板栗种植历史可追溯至明代。
我出生在20世纪80年代，童年的日子并不好过。为了改变困境，父母和许多乡亲一样，上山开荒，种下了耐旱耐瘠的油栗。得益于精心管护，板栗树四五年后便开始挂果。
每年九、十月，板栗成熟，栗苞自然开裂，油亮的板栗落满一地。天刚蒙蒙亮，我们上山捡板栗。父母叮嘱我，只能捡自家树下的，绝不能碰别人家的。1995年，我读小学一年级，要筹集学费。那时板栗一公斤6元左右，父亲给我定下任务：捡够10公斤板栗，卖了交学费，剩下的钱买作业本。
捡板栗并不轻松。栗苞上的刺坚硬锋利，一不小心就扎进手里。第一次被扎出血，我疼得叫出声。父亲回头看我，迟疑片刻，又转身继续捡拾。过了许久，他才低声说：“这就是生活，你得学会忍受。”晚上，他在灯下为我挑刺，我瞥见他侧脸上滑过一行泪水。那一刻，我忽然懂了——我的疼痛，远不及他心里的痛。
幸运的是，那年我家板栗挂果多。两个街日，我捡够了10公斤板栗，不仅交清了学费，还买了冬衣和鞋子。我也明白了父母叮嘱我的那句话的深意：每一颗板栗，都可能是别人家孩子的希望。
在父亲的带领下捡了两次板栗后，我便开始独自上山。有时为了赶早市卖板栗，上学难免迟到。记得有一次，我偷偷从后门溜进教室，还是被数学老师发现了。我惴惴不安地等着挨骂，他却只是微微一笑。课间，他塞给我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轻声说：“别饿着肚子，记得吃早餐。”那份不动声色的温柔，保护了一个孩子脆弱的自尊。从那以后，我起得更早，再未迟到。
小学五年，我的学费都是靠板栗换来的。家里的日常开销，也多半依赖这片“山上银行”每年的“利息”。父母年复一年地在荒地上补种板栗树，它们不仅是经济来源，更是我们全家的希望。
小学毕业，我考进县里的中学，直至读到大学。这一路，板栗始终是我最坚实的后盾。
如今，东兰县板栗种植规模有上万公顷，建成我区一个板栗现代特色农业示范区。2024年，全县板栗产量突破2.3万吨。板栗，真正成了乡亲们增收致富的“金果子”。
东兰板栗也屡获殊荣。2001年，“东兰板栗”成功注册地理标志证明商标。先后获得国家“农产品地理标志产品”和“无公害农产品”认证。这些荣誉，为东兰板栗贴上了“金字招牌”。
家乡油栗是东兰板栗的佼佼者，果实均匀、色泽油亮、粒大皮薄、果肉细腻、清香脆甜，深受消费者喜爱。每到收获季节，来自新疆、湖南、河南、安徽等地的客商便云集东兰，在切学乡设点收购。街日里，吆喝声、议价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卖了板栗的村民，买肉沽酒，呼亲唤友，分享收获的喜悦；妇女们走进服装店，为家人添置新衣；孩子们则用卖板栗的钱，换来风筝、糖果，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板栗不仅改变了生活，也为我留下了温暖的亲情记忆。
有一年冬天，我去外婆家，板栗早已过季，我却闹着要吃。母亲拗不过，让我去后山碰碰运气。我在落叶间翻找，偶尔捡到一颗，迫不及待咬下去，却是一颗空壳，满嘴苦涩。正当我懊恼时，外婆笑呵呵地端出一簸箕煮熟的板栗，剥开金黄的栗肉，那种经过阳光沉淀的淀粉香，至今难忘。
外婆还常做板栗糯米饭。板栗与糯米煮至九分熟，她用木夹板轻轻捣碎板栗，让其与糯米充分融合。出锅时，饭香扑鼻，板栗的甜糯与米香交织，成了我记忆里最温暖的味道。后来我外出求学，外婆每年都会为我留一袋板栗。
如今，我离家工作已15年，但对家乡板栗的眷恋与日俱增。每到收获季节，我总要回去捡两天板栗，带回城里与好友分享，也分享那些藏在板栗里的光阴故事。
“我们家那些老树，明年要嫁接本地的油栗了。”这次回家，母亲高兴地告诉我。原来，这几年，东兰正大力推进板栗低产林改造，提升品质，拓宽增收渠道，为乡村振兴注入新活力。更令人欣喜的是，河百高速修到了东兰，从高速路口到家只需40分钟。板栗出山的路，越走越宽；乡亲们种板栗的心，也越来越热。
漫山板栗苞，恰似家乡沉甸甸的希望。我相信，随着乡村振兴的脚步，东兰的明天，一定会像秋日枝头的板栗那样，饱满、明亮、甜美。
来源：《 广西日报 》2025年11月07日 第008版 [花山·文苑]
扫码访问小程序中的本文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