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禾 | 山秤

■云禾

雨,毫无征兆地从黢黑的秤砣山山脊劈下来,那架势像是要把整片天都压到地上。“哗啦——噼啪”,雨点砸在勾机的铁臂上,声音硬得吓人,感觉下一秒都要把那冰凉的铁家伙凿出个窟窿来。两盏探照灯猛地亮起,像惨白的刀,把黑夜切成几块碎片。光柱里,雨丝密得像箭,根根扎向老樟树前那个佝偻的人影。

“除非山神今晚把我这老骨头收走,不然谁也别想动它!”

蓝阿婆的嘶吼刺破了雨幕,枯瘦的手臂死死地抱着粗壮的树干,整个人都快要陷进树皮里。深色蓝布衫早已湿透,紧贴着嶙峋的骨架,花白头发黏在满脸的皱纹上。可她一点感觉都没有,就是用身体护着这蔸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樟树,像护着自己的孩子一样。

阿龙穿着黑白相间的运动鞋,一脚深一脚浅,踩着烂泥往前走,雨水顺着安全帽檐往下流。裤兜里的手机又震了起来,不用看,是马老板。这已是第七个未接来电了。

“奶,这蔸树,能抵你孙半年工钱。”阿龙抹了把脸,雨水混着焦急,“马老板放话了,今天移走,多加三万,三万块啊,我的亲奶!”

勾机里的小年轻伸出个头来:“龙哥,还干不?这雨一时半会停不了。”

蓝阿婆突然扭头,那双发黄的眼珠死死盯着驾驶室:“这是山神的秤杆,砍了秤杆,秤砣那头压着的东西,就要跑出来吃人。”

阿龙差点失笑:“什么秤杆秤砣?马老板说了,这里要建网红民宿,城里人就认这个。树挡着路了,奶,您能不能不闹了?”

他上前要拉,蓝阿婆突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生锈的铜铃,铃身沾着干了的香灰和泥土。她用力把铜铃塞进树干的裂缝里,指甲掐得没了血色。

“硬要挖树?”蓝阿婆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好啊,那你当着你三叔的面说。当年开山采石,马占山,是不是推了他一把,拿人去垫了山基?”

雷声恰在这时炸响,一道闪电照亮了阿龙瞬间苍白的脸。雨水流进他张开的嘴里,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三叔。那个失踪30年的三叔。所有人都说他遇到塌方,被埋在山里了。阿龙那时才5岁,只记得三叔总把他扛在肩头,漫山遍野去摘那又肥又亮的捻子。

勾机的轰鸣不晓得什么时候停了。山谷里,只剩下雨打树叶和泥土的噗噗声,像无数湿透的手指,轻轻敲打着心脏。

蓝阿婆的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滚:“这蔸树……它的根,缠着你三叔的指骨……它镇着邪,也在等一句人话。”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可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阿龙心上,“你以为马占山为什么独独贪这块地?为什么一定要跟这蔸树过不去?他做噩梦了,30年,该醒了。”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马老板”三个字在雨水中特别刺眼。阿龙盯着那幽光,抬脚想狠狠踩下,结果一声闷响,双膝重重跪进泥水里。

“奶……”他声音抖得像风雨中的树叶,“这秤……到底秤出了什么?”

就在这时,塞在树缝里的铜铃,没人触碰,竟然自己发出沉闷的嗡响。那声音不像金属声,倒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叹息。整座山的夜雾不晓得什么时候涌了过来,吞没了勾机的光,吞没了老樟树的影,最后,把跪在泥地里的阿龙也吞没了。

风穿过浸透的山林,满山草木发出呜咽,像有许多看不见的手,在黑暗中,掂量着什么斤两。

雨势渐小,雾气却越来越浓,浓得化不开。阿龙还是跪在原地,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脊椎往下爬,可他感觉不到冷。

“起来吧。”蓝阿婆的声音意外温和下来,“地上凉气重。”

阿龙抬起头,看到阿奶伸来的手。他迟疑了一下,握住那只粗糙得像树皮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您刚才说的……都是真的?”阿龙的声音里的颤抖还没平息。

蓝阿婆没直接回答他,只伸手轻抚老樟树开裂的树皮:“这蔸树,比你太公的太公年纪都大。山里人敬它,不是因为它有什么神通,而是因为它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每个从这山路走过的人,记得每句被山风刮走的话,记得每滴渗进地里的血。”她目光投向浓雾深处,“你三叔走的那年,也是这样的暴雨天。”

阿龙沉默了一下,突然问道:“马老板……马占山他晓得您清楚这事?”

蓝阿婆一声冷笑:“他晓得,他比谁都晓得!这30年,他每年清明都偷偷来烧纸,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可他从不敢靠近这蔸树,总是远远地磕个头,掉头就跑。”

阿龙想起马占山对这块地超出平常的执着,给出高得离谱的补偿金,还有他坚持要亲自监督移树的那种急切感。原来,不是图什么风水,而是想要掩盖。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阿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

“时候没到,秤星没平。”阿婆轻轻摇头,“山神的秤,不称金银,只称良心。马占山的良心太重,压得他受不了了,才想动这蔸树。”

雾中,忽然传来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在逃跑。一个人影跌撞着逼近。那人没打伞,浑身湿透,50多岁,头发凌乱,眼神慌乱,正是马占山。

“阿、阿婆……”马占山嗓子嘶哑,避开阿龙的目光,“我昨夜……做了个梦,梦见树倒了,山洪冲下来了……”

蓝阿婆静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马占山“扑通”一声跪进泥地,比阿龙刚才跪得还要重:“我说!我全都说!30年前,是我推了阿强一把……那时石头滚下来,我、我吓破胆了……我想活,想活命啊……”

阿龙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马占山满脸分不清是泪是雨,继续哭喊:“这些年我没睡过一个好觉,一闭眼就看见阿强看着我……我想补偿,真的!我给你们家钱,建民宿也是想给这地方添点人气,冲冲这煞气……”

“山神不要你的钱。”蓝阿婆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山神只要真相。”

树缝里的铜铃又轻响了一声,好像在附和。

马占山猛地磕头,额头沾满了泥浆:“我去自首!我现在就去!只求……只求阿强兄弟能安息……”

雾渐渐散了,雨不晓得什么时候已经完全停了。秤砣山东面,透出一丝微光。

蓝阿婆长叹一声,那气息里,好像压着整座山脉的重量。她从树缝里取出铜铃,轻轻一晃。

“记住你今天的话。”她对马占山说,然后转向阿龙,“回去,今天不做工了。”

马占山摇晃着起身,头重脚轻地向山下走去,背驼得像一夜间老了十岁。

阿龙站在原地,目光掠过老樟树粗糙的纹理,忽然发现树根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光中闪烁。他蹲下身,小心地拨开泥土,是一枚已经变形的铜扣子,和他记忆里三叔工装上的那颗一模一样。

他终于完全相信了。

“奶……”他喉头哽咽,“三叔他……”

“山神,已经称过了。”蓝阿婆把手轻轻放在他肩上,“回去,给你三叔,上炷香。”

第一缕阳光终于越过秤砣山,照在老樟树挂满雨水的叶片上,闪闪发光。整座山苏醒过来,鸟叫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阿龙最后望了一眼老樟树,突然觉得它真的像一杆大秤,一头挂着过去,一头挂着现在,而让它们平衡的,是人心里最重的那个秘密。

风吹过新洗过的山林,好像整座大山都在轻轻叹息。

那杆秤,总算……平了。

来源:《河池日报》2025年11月13日第007版:红水河副刊

扫码访问小程序中的本文

微信小程序二维码
© 版权声明
THE END
喜欢就支持一下吧
点赞5 分享
评论 抢沙发

请登录后发表评论

    暂无评论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