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凤生 | 那片云海记得

■韦凤生

  站在云海观景台上,望着在山间翻滚的乳白色云雾,我的思绪透过浓浓的云海,仿佛看到了28年前那个被露水浸透的清晨,看到了多年前大山深处那些穿梭的身影。

  我至今仍记得,1996年秋天,板岭乡凤塘小学教室里,那九双充满渴望的眼睛。它比我们跋涉三小时山路所沾的露水更沉,一直压在我的心上。而那片见证了一切的云海,一定也还记得。

  记忆里的露水是沉甸甸的,它们饱满地挂在狼蕨草和野花瓣上,压得草木弯下了腰。手电的光柱,在浓稠的黑暗里划开一道微弱的口子。为了完成交叉监考任务,天还没亮,我和向老师就走在那条如传说般艰难通往凤塘小学的路上。每一脚下去,裤脚都湿透一片。

  起初还有碎石在脚下滚动,很快,路消失了。齐膝的茅草和灌木涌来,必须用手拨开它们才能循路前行。草叶上的露水哗啦一下,全都馈赠给了我们的衣裤。身体内部像生着小火炉,热得直冒汗,外裤却被山间的凉意浸透。

  翻过最后一道山梁,山坳在眼前展开:谷底,两间泥瓦房静卧着。褐瓦黄墙,那么小,那么安静,仿佛不是人造的屋舍,而是山体自然生长出的一部分,像一只收拢了翅膀安眠的褐色鸟雀。一缕极淡的炊烟,从屋后袅袅升起,几乎与晨雾融为一体。

  又走了半小时的下坡路,才到学校门口。一方凹凸不平的黄泥地是操场,一个自制的木篮球架孤零零立着,柱子上还带着树皮,歪斜如疲惫的哨兵。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几束光柱从墙缝挤进来,光里有无数的尘埃在舞蹈,教室是昏暗的。我们的闯入,像石子投入深潭——四张长木桌前,九个小脑袋齐刷刷抬起来。一双双眼睛,清澈、乌亮,带着些许惊恐,更多的是好奇,紧紧盯着我们。那一张张仰着的小脸,被山风和日照染成红褐色,像秋天山里熟透的野果。

  3个多小时的疲惫,瞬间消散。我的心被触动了,那感觉既柔软,又沉甸甸的,装满了整个山谷的寂静。

  那是一场复式班考试,我给一年级读题,二年级就埋头写字,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他们握着短得可怜的铅笔头,身子趴得低低的,写得无比认真。教室里,只有读题声和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声音轻柔得像春蚕在啃食桑叶,那是我教师生涯里最安静,也最庄重的一场监考。

  离开时,我回头望去,泥瓦房沐在午前的光里,山谷上空,一片云静静地停着,像一句沉默的诺言。

  我以为,与凤塘的缘分就止于此了。生命的河流带我奔向远方,那九双眼睛,像九颗被云雾深藏的星星,在我往后的岁月里时隐时现,我以为山门一关,便是永别。

  未曾想,18年后,命运以“扶贫”为名,又一次将我推回了这片云海深处。这一次,我要走近的,是星星背后的艰辛。

  路已拓宽,但我们下乡时依然常走那些更陡的羊肠小道。它们被祖祖辈辈的脚板磨得发亮,像山体皮肤上刻下的银色疤痕。

  我第一次去走访加连屯,天还没亮透,几个妇女已背着粗毛竹制成的竹筒准备出发,她们的背影坚韧而沉默。来回一个多小时的山路,去一个出水量极小的山涧,“抢”一天全家赖以生存的水。我试图接过一位大嫂的背篓,她腼腆地躲开,咧开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认命般的淳朴。

  走进他们的家,像是跌进一片贫瘠的空气,浓稠得几乎凝固了呼吸。灶是冷的,所谓的“床”,是几块木板搭在摞起的红砖上,手摸上去,一种冰凉的、湿漉漉的触感立刻缠上指尖。那里的夜,靠松明或煤油灯照亮,跳动的火苗将人影巨大地投射在乌黑的土墙上,像上演一场关于生存的、沉默的皮影戏。

  他们的屋子结构奇特,用粗杉木支起黑瓦顶。四面的墙,只用土、碎石与竹篱笆糊成半人高,再往上,空空荡荡,山风可以自由穿堂而过,山里人苦涩地形容这叫“躺在床上数星星的浪漫”。我第一次听到时,想笑,嘴角却像挂了铅块,怎么也扬不起来。

  从那时起,我和队员们就成了这片山岭间的“蚂蚁”。我们背着沉甸甸的米、油、寒衣,一遍遍穿梭在山道上。我们拿着皮尺丈量,争论道路的走向;我们扛着仪器,在陡坡上寻找修建水柜的位置;召开群众会议,研究“危房改造”及移民搬迁事项……

  为了动员一户住在滑坡山体上的老人搬迁,我们几乎磨破了嘴皮。老人总沉默地坐在门槛上,熟练地卷旱烟。他的沉默,像山一样顽固。我们也不说话,搬块石头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卷,看着他把辛辣的烟雾深深吸进肺里。我们知道,他守护的不是一座危房,而是他一生的记忆和对土地的眷恋。

  那些年,我们的脊背仿佛总是弯的。不只是被物资压弯,更是背着“一个也不能少”的责任,被那些渴望的眼神,压得我们不得不俯下身子,贴近这片贫瘠而倔强的土地。

  后来,我调去了外地。人离开了,心却有一瓣被生生扯下留在山岭里。

  直到今年,我听说凤塘的云海成了打卡胜地,一种复杂的情感驱使我必须回去看看。

  这一次,我是开着车上来的,崭新的盘山水泥路,平展得像黑丝带。路旁停满各地车辆,低矮的石头村委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漂亮的两层白色小楼。楼顶的红旗迎风招展,像一个扬眉吐气的梦想。楼前原来泥泞的空地,如今平整光滑,还在靠崖的那边建好了造型好看的仿木栏杆,地上布满了彩色的露营帐篷,像忽然长出的一片片蘑菇,把山间装点得充满生气。

  朦胧的云雾间,那些当年我们反复动员“危房改造”的群众,住上了坚固的楼房。白墙黛瓦,在阳光下格外醒目。银色的水管,像生命的脉络,连接起每一个家庭。村口已不再是泥泞的烂路,水泥路已通到家家户户的门口。几位老人安然坐在门前,脸上不再有愁苦,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风雨过后的平和。那是一种终于可以把日子过从容了的底气。房前屋后一棵棵绿油油的黄皮果树上挂满了快成熟的黄皮果,果实饱满发亮把枝头都压弯了。

  我停好车,沿村委办公楼前宽阔的大路慢慢往前走,尽头是光亮的花岗岩台阶,通向云海观景台。我一步步踏上去,走到最高的观景台,站在栏杆前,凭栏远眺。眼前,正是那名声在外的云海。乳白的云雾,像一锅煮沸的牛奶,从巨大的山谷盆地里溢出来。它们翻滚着,流淌着,时而如惊涛拍岸,冲击墨绿的山脊;时而又如柔纱轻抚,将远方的峰峦幻化成飘浮的仙岛。游人们的赞叹与快门声,在身后交织。而我,望着这片沉默的云海,思绪却随着它翻滚,飘向了它的下方。

  这片浩瀚的洁白之下,覆盖了多少汗水与足迹?它是否记得,那两个踩着露水的年轻教师;是否记得,那些背着竹筒的妇女弯曲的脊背;是否记得,我们这群“蚂蚁”深一脚浅一脚的跋涉脚步,以及那一个又一个穿着红马褂的“第一书记”躬身前行的背影?

  云海在我眼前奔涌,无声,却仿佛包含着千言万语。

  此刻,山风灌满我的衣襟,也终于灌透了我的理解。我懂了“雄心征服千层岭,壮志压倒万重山”的重量。它不是写在墙上的,它是一代代人,用脚步去丈量,用脊梁去背负,用一颗颗滚烫的心,一点点捂热这片曾经冰冷的土地。凤塘的重生,是一场真正的凤凰涅槃。那只再生的凤凰,正展开它由汗水、青春、信念与梦想编织成的巨翼,在我深爱的这片热土之上,在奉献洗出的蓝天之下翱翔。

  那片云海,它什么都记得……

来源:《河池日报》2025年12月27日第003版:红水河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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