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艳春 | 背带

■韦艳春

  在桂西北的山坳里,背带是女人生命里绕不开的物件。

  从前,这里的姑娘出嫁时,陪嫁的木箱里总会叠着一条崭新的背带:青布为底,绣着鸳鸯或孔雀的图案,周围用五彩丝线缀出“长命百岁”“平安顺遂”的字样。针脚细密匀净,一针一线都藏着待嫁姑娘在煤油灯下的心事,织进对未来家庭的期许。农忙时,女人们背着孩子下地,背带在肩头交叉成结,孩子在背上酣睡,母亲的腰弯成弓,锄头起落间,背带里的温度便随着泥土的芬芳,一点点渗进孩子的骨血里。那是生命最初的温床,是这片土地上最绵长的传承。

  2024年,我成为一名母亲。当护士把那个小小的、软乎乎的生命放进我怀里时,一种混杂着慌乱与狂喜的幸福感瞬间将我淹没。看着她粉扑扑的小脸,我几乎不敢相信,我拥有了女儿。不久后,母亲翻箱倒柜地找出了一条靛蓝色的背带——那是我婴儿时期用过的。母亲将它摊开,那是一大块厚实的土布,经纬绵密,像一片沉静的夜空。布上用彩线绣着繁复的花样:中心是一朵饱满的莲花,四角缀着翩跹的蝴蝶、裂口的石榴和串起的铜钱。朱红、明黄与翠绿,本是极鲜活热闹的颜色,经岁月浸润,那份热闹渐渐沉淀,变得温润含蓄,恰似隔着毛玻璃望见的旧时灯火。那两条长长的带子,更是被摩挲得油光水滑,泛着乌木似的沉静光泽。母亲轻轻抚摸着上面的莲花,说:“到时候你肯定能用着。”

  起初,我是不以为然的。在我这个习惯了现代生活的新手母亲看来,背带粗糙、笨重,带着一股子土气,哪比得上商场里那些设计精巧、符合人体工学的腰凳?我执意买来了最新款的腰凳,迫不及待地想体验那种“科学”的便捷。可当我好不容易把女儿塞进腰凳里,才发现事情并不如想象中美好。许是常年伏案,我的腰本就不算强健,刚走几步,孩子的重量便沉甸甸地坠在腰胯间,酸意顺着脊椎往上涌,直叫人撑不起身子。孩子也似乎极不舒服,总在里面扭动着哭闹,小脸憋得通红。一场本该惬意的散步,倒成了母女俩的互相折磨。

  母亲在一旁看着,无奈摇摇头。她走过来,弯下身子,示意我把女儿放到她后背,随后又让我把那条旧背带展开,包裹住女儿。她麻利地将那两条长长的带子绕过肩头,在胸前交叉,于腰后打了个结,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说也奇怪,刚才还哭闹不休的女儿,一贴到母亲后背,小脑袋往她肩头一靠,抽噎几声,竟渐渐安静下来,不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那一刻,我忽然有些恍惚——原来,有些东西,真的不是“新”的就能替代的。

  此后,我开始笨拙地学着母亲的样子使用背带。第一次成功地把女儿背在背上时,感觉很是奇妙。她的重量透过厚实的布料,均匀地分布在我的肩头和腰上,暖暖的,沉甸甸的,但没有腰凳那种硌人的坠痛。转头时,我能闻到她头发里淡淡的奶香味;转身时,她的小手会无意识地抓住我的衣服,那种紧密相依的感觉,是任何现代器具都给不了的。

  从那以后,这条背带成了我的随身之物。我背着孩子去买菜,菜市场的喧闹声里,她在我背上好奇地东张西望,咿呀作声;我背着孩子坐在窗边看书,初冬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我们身上,她的呼吸轻轻拂过我的后背,像一只温柔的小猫在打呼噜;我背着孩子走在小区里,邻居们见了,总笑着打趣:“还是老法子贴心,孩子踏实,妈也省心!”我这才真正懂了,所谓“真香”,不过是终于读懂了这方寸布料里藏着的、绵长而深沉的母爱。

  望着背上安睡的女儿,我的思绪飘回童年的那片土地。我的童年,是在那片土地的田埂上、河涧边度过的。记忆里,几乎没有母亲空闲的画面。她总是忙碌的——在灶间添柴,让炊烟袅袅升起;在地里锄草,让禾苗青青挺立。而我的位置,永远在她的背上。就是这条靛蓝色的背带,将我牢牢地缚在她的身后。我嗅着的,是她颈间混合着汗水与皂角的气息,质朴而温暖;我听见的,是她有节奏的脚步声,锄头破土的闷响声,以及她与邻人用软糯乡音拉家常的话语声;我看见的,是她微微沁汗的、褐色的后颈,还有眼前那片随着她身体晃动而不断变换角度的广阔世界——时而是一片绿油油的禾苗,时而是屋檐下挂着的金黄玉米棒,时而是远处层层叠叠、如黛的青峰。

  我就在这片靛蓝色的方寸天地里,在母亲的体温与气息的包裹中,感受着大地的脉动,度过了整个婴孩时期。母亲的劳作从未停歇,可她的背,却是我最安稳的摇篮;背带裹着的光阴,是我记忆里最初的、朦胧而温暖的底色。如今想来,那背带何尝只是背带?它是我认知这个世界的第一个窗口,而那窗口的边框,便是母亲那无私的、坚韧的脊梁。

  如今,这条承载着我童年的背带,又温柔地裹住了我的女儿。母亲常常背着女儿,在小区里慢慢踱步。夕阳的余晖洒在那一老一少身上,背带上的莲花图案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这条普通的背带,此刻仿佛成了一根无形的脐带。它的一头,系着我的母亲——是她的青春、她的劳作,以及对我无尽的牵挂;中间,缠着我——是我的童年、我的成长,还有初为人母的懵懂与觉醒;另一头,正裹着我的女儿——将开始系着她的童年、她的未来。它没有腰凳的精致时髦,却盛满了三代人之间最朴素、最原始的爱;它没有华丽的装饰,却用磨损的布边与褪色的丝线,记录了最真实流淌的时光。它见证了母亲从青丝到白发,见证了我从襁褓到为人母,也正见证着我的女儿一点点长大。

  时代在变,生活在变,人们带孩子的方式也在变。腰凳或许更适合这个时代,但背带所承载的那份爱,永远不会过时。因为那不是简单的布料和绳结,那是母亲的怀抱,是童年的味道,是血脉深处无声的歌唱与传承。它像一条温柔的河流,静静流淌着一代又一代母亲的爱,从过去到现在,再到未来,永远不会干涸。

来源:《河池日报》2026年01月05日第004版:红水河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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