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学文 | 年味融在墨香里

■花学文

年味融在墨香里

新岁挥春。张金加 摄

寒假一到,年就近了。我习惯在学校的空教室,收拾桌椅,铺开毛毡,摆上笔墨纸砚,一年一度写春联,便这样开始了。

我与墨、与年的缘分,始于大学。第一年寒假回家,除夕那天,父亲早早裁好了大红纸。我拧开墨汁瓶,在院里的方桌上铺开纸,邻居家的孩子们都静静围着看。手中的笔,忽然就沉了几分。我写下“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最后一笔落定,父亲已熬好稠米汤,飘着淡淡的甜香。我将带着湿墨的春联,对着往年的旧痕平平整整贴上,那面素淡的老墙,瞬间被两道鲜红点亮。邻家叔叔路过,朗声笑道:“大学生写的字就是精神!春联,还是手写的有味道。”那一刻,墨香、米香和老屋的气息缠在一起,化成浓浓的年味,渗进砖缝,也落进心底。

工作后,找我写春联的人越来越多。有搬新家的,想把夫妻名字嵌进联里;开店的朋友,要“生意兴隆通四海”,笔力要开阔;家里有孩子备考的,指定要“梅花香自苦寒来”,笔画要带韧劲。空教室里铺满红纸,终日弥漫着淡淡的墨香。这香气里,裹着各样的盼头:盼子女成才,盼生意红火,更盼着平安顺遂这最实在的心愿。那间教室,像个小小的心愿铺,把大家的年关心事融进墨里,再送到各家各户的门楣上。

偏爱手写春联的,多是上了年纪的人,他们留恋的,正是这份手写的温度。有一年腊月,一位白发老先生,让孙子领着找到我的住处。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风纪扣系得一丝不苟。他说喜欢我字里的书卷气,特意来定几副自己拟的联。有“国泰民安逢盛世,风调雨顺颂华年”的家国情怀,也有“守愚不觉世途险,无事方知日月长”的修身自省。老人说,他退休前是县里文化馆的文书,做了一辈子文字工作。和我聊起古时桃符、对联平仄,话语里都是旧时光的温润。他说如今手抖眼花,可门楣上的春联,还是要手写,有人气、有墨香,才接地气,那才叫过年。

有些缘分,还带着意想不到的气息。有一年大年廿九,我已回到乡下老家,忽然接到湛江高桥镇谢先生打来的电话。他说去年贴了我写的“年年有余”,家里水产养殖顺当得很,意头极好,今年说什么也要再求一副。我一时为难,电话里他那句带着失落的“好吧……”让我心软,又把电话拨了回去:“谢先生,你发地址来,我今天给你送过去。”

找到他家时,太阳已西斜。谢先生被海风日晒打磨得黝黑精悍,一双手粗糙有力,却偏爱写字,屋里墙上挂着他写的条幅,笔画间满是粗犷的生气。他说孩子接他去城里住,他住不惯,还是守着这片海塘踏实。我递上按他要求写好的两副春联,他转身从电动车后座的泡沫箱里,捞出几条活蹦乱跳的石斑鱼:“自己塘里刚捞的,最生猛了,你一定要收下!”眼神诚恳,不容推辞。

回去的路上,车里弥漫着海的鲜腥,混着身上未散的墨香,交织成一种独属于年的、丰饶的气息。这两条石斑鱼,成了年夜饭桌上最鲜的一味。父亲尝了直夸:“这鱼,肉嫩味甜,够生猛!”我想,这鲜甜里,也藏着墨香的温润。

如今,我依旧每年早早备妥笔墨红纸,这已成了习惯,也是迎年的仪式。写下“风调雨顺”,鼻尖似掠过海塘带腥的海风;写下“平安”,指间触得到墨痕的厚重;写下“国泰民安”,心头便绕着淡墨幽香。给自家新房子写下“策马乘风追梦想”,笔尖淌出的,是对往后日子最朴素的期盼。

年味是什么?是集市热闹的人声,是厨房升腾的烟火,是阖家团圆的饭桌,是爆竹炸响后的淡淡硝烟。而在我心里,最醇厚、最耐品的年味,从千年书写里走来,在水墨相融间携着人心所愿,化为两行文字。墨香会淡,红纸会旧,可被笔墨写就、被心意焐热的年味,早已沉进了岁月深处,久久不散。

(作者为合浦县山口中学教师,合浦县作协会员。)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2月13日第06版:记录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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