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盛萍

晾晒腊味。张爱林 摄
腊八那晚,三哥打电话来,说要腌制腊肉以备过年,顺便做几条给我。
在我老家合浦白沙,旧时一进腊月,村里就渐渐热闹起来,年味儿弥漫整条村。女人们系着围裙,把厨房的锅碗瓢盆都搬到水井边,拿着稻秆捆,邻里三五成群,一边拉家常,一边认真洗刷,热闹得很。男人们则扛梯上房,检修房子,哪里要添瓦,哪里要换椽,都一一细心修整。最让我欢喜的,是跟着母亲到村边小河浆洗被子,岸边都是浣纱的乡亲,笑语声声,河水载着泡沫悠悠流淌,满岸的皂角香,随流水轻轻漾在每个人心间。
过了腊八,只要天气晴好,邻居们便约好合份杀猪,预备腌制腊肉过年。记得那年宰的是我家的猪,父亲和大伯一早提着猪笼捉猪回来,母亲烧好了一大锅开水,邻居们都赶来搭手。猪杀好后,母亲把装好的猪血下锅煮熟,厨房里的烟火气裹着淡淡的咸鲜,勾得人挪不开脚。她把猪血汤盛进大盆,撒上一把葱花,大家赶忙端碗,三三两两蹲坐在一起,喝着这最朴实的家常滋味,一年的辛劳仿佛都散了。
腌腊肉是父亲的拿手绝活,也是他最乐意做的事。分好猪肉,父亲挑出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洗净,就到了配料关键时候。邻居们都过来瞧他的手艺。他拿出早备好的粗盐、料酒、白糖、生抽、南乳、八角、秘制柠檬、五香粉、葱头,从不用秤,全凭手感,分量却丝毫不差。昏暗的烛光下,他弯着腰,指尖顺着肉的纹理反复揉搓,直到盆中的五花肉染上一层红润的酱色,满屋子都是酱香。“爸,行了吧?”我总急着问。“还不行哩!得让酱料慢慢渗进肉里,吃起来才香!”他一边揉搓,一边轻声说,“腌肉和做人一个理,要耐得住性子才行!”大家听了,都连连点头。
肉条腌好,父亲用细竹条串起,挂在竹竿上,再找一处通风又晒不到太阳的地方。他让母亲扶稳木梯,小心翼翼地爬上梯子,把一竿腊肉挂好,动作又轻又慢,仿佛怕扰了风。下了梯子,他仰着头,心满意足地打量着,像在端详一幅艺术作品。
日子一天天过去,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挂起了一排排腊肉。肉里的水分慢慢收干,肉身收紧,颜色从粉红色渐渐变成了深褐,腊香也随着风,一丝丝漫出来,绕着瓦檐飘远。等腊肉染成枣红色,年也近了。
除夕之夜,一支支红蜡烛点亮,摆在餐桌、水缸、灶头,把屋里照得亮堂堂。做年夜饭时,父亲取下两根腊肉,左看右看,凑近闻闻,满意地点点头。他用温水反复洗净后,切成薄片,码在搪瓷碗里——肥肉晶莹如琥珀,瘦肉紧致像玛瑙。母亲备好芹菜和蒜,父亲热锅下油,把腊肉炒至卷曲出油,腊香四溢,再倒入芹菜蒜翻炒,加少许水焖几分钟,一道腊味小炒就出锅了。
“香喷喷的腊肉来了!”父亲故意亮开嗓门。我们几兄妹围坐在饭桌前,欢呼雀跃,纷纷伸筷去夹。我吹了吹放进嘴里,刚咬破薄韧的肉皮,咸香就溢满口舌,肥肉的油脂绵密不腻,还带着风里的清润,越嚼越香,让人停不下嘴。母亲笑着说:“慢点吃!小心把嘴烫成猪八戒!”一屋子笑声,溢满厨房。
我出嫁后,离娘家也就十几公里。每年年末,父亲都会叫我回去,拿几条他腌的腊肉解馋。每回夕阳西下,我的小电驴上,总挂着一袋腊肉和一捆青菜,我揣着这满袋烟火气,一路哼着歌回家。
后来父亲走了,老屋的腊香也渐渐消失了。这些年过年,亲友送过各式各样的腊肉,烟熏的、蜜香的、酱香的、咸香的,我都觉得要么甜得齁鼻,要么咸得发苦,寡淡无味,再也吃不出父亲做的那个香、那个味,也寻不回当年过年的热闹与年味了。
“阿妹,帮我抓把盐过来!”三哥的催促声拉回我的神。看着三哥熟练腌制腊肉的背影,恍惚间,我又看见了当年的父亲,看见儿时村里过年的情景。转身间,眼眶一热,泪水就落了下来。这一刻我才明白,有些味道,从不会被岁月吹散;有些牵挂,一直在骨血里,从未走远。
(作者为合浦县人,教师。)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2月13日第06版:记录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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