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学文

合浦惠爱桥(中国画) 罗炜 作
民国二十年初冬,关外的炮声,终究传到了岭南。合浦老友来信,说在西门江边备了一坛老烧,邀我一叙。我知他向来关心时局,这趟前往,不只为饮酒,更想听听这纷乱世道里,清醒者的心声。
动身那日,我在高德街“苏广记”买了一听六堡茶。顺着石阶走向码头,晨露打湿花岗岩,市声与海腥味一同漫上来。高德港泊满疍家棚船,炊烟缠着江雾。永兴桥上,人影车马往来不绝。我在茶楼坐下,邻座拿着《广州国民日报》低声诵读,隐约传来“沈阳”“学生”等字眼——远方的动荡,仿佛也飘进了这盏茶水里。
去合浦坐的是顺路的运盐“头艋”。船体笨重,盐包垒得像灰白山峦。船老大黄伯面色黝黑,话不多,如船头木桩般沉稳。船过廉州湾,行至乾体圩时,黄伯抬了抬下巴。我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只剩一段被岁月淤成细流的旧河道懒懒淌着,岸边稻田里,三两白鹤静立。黄伯声音沉沉:“听老辈人讲,这里曾是第一等的大港。”
我努力睁眼,想从这平静里窥见千年前的轮廓——高桅如林,帆影遮天,码头上堆积的象牙、香料、琥珀、玻璃,与等待启航的瓷器、丝绸交织成璀璨光影,人声鼎沸,仿佛要把这河湾撑破。忽然,一只白鹤振翅而起,清啼划破午后,将那鼎沸与光华尽数惊散,只剩这截旧河道,依旧缓缓流淌。
盐船终点是总江口。转过河湾,就见江面塞满船只,赤膊的苦力喊着短促号子,脊背在暖阳下闪着油光,往来扛运盐包粮袋。人声、水浪声、重物落地的撞击声,汇成一片沉闷声响,空气里混着汗味、盐腥味和桐油味。在总江口上岸,换乘人力车往府城去。道路两旁,藕塘、马蹄田一片连着一片,绿意如海,和刚才码头的尘嚣恍如隔世。西门江码头渐渐近了,市声再度迎面扑来。
走进圩地街,午后阳光斜斜穿过骑楼的廊柱,在石板路上投下长影。“荣兴记”的绸缎、“张记”的京果、“寿昌”飘出的檀香和纸钱气息,交织成市井烟火;更多的是无名却鲜活的小店:海味行的咸腥、铁匠铺叮当火星、药铺“康元堂”里老先生称药的专注神情……钱庄、当铺、洋货铺夹杂其间,博白、灵山、武利、张黄各地的口音,甚至徐闻、广州的声调,在街面上混成了一片嘈杂。我想,廉州府的气息,大抵就是被这些具体的营生、气味和乡音,一点点积淀起来的。
人力车在惠爱桥前停下。我仰头望去,全木桥身靠榫卯扣合,无一根铁钉,瓦顶如鸟翼舒展,已在暮色里静卧数百年。拐进圩地街旁的窄巷,市声骤然隔绝,青石板缝里苔痕湿绿,两边高墙斑斑驳驳。朋友已在等候,同座的还有一位刚从华北归来的李先生,二人手中都卷着一份《申报》。
泥炉上沸水翻滚,我取出六堡茶,茶香慢慢氤氲。李先生眉头紧锁,冲淡了重逢的热乎劲儿。话题不觉转到时局,从关外说到华北,又无可避免谈及南方。李先生放下茶杯,声音低沉:“内忧外患,如乱麻缠结。”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自己人打自己人,该停一停了。这时候执着于同室操戈,无非是亲者痛、仇者快。眼下中国,需要的不是内战,是全民族共赴国难。”
一阵静默。巷口的风送进来报童尖细却清晰的喊声:“号外!看号外!……日军猛攻齐齐哈尔……坚持抗战……”
夜色渐深,惠爱桥的巨大黑影静跨江面,桥下流水无声。圩地街的灯火大多熄灭,只剩零星几点,如疲惫却不肯闭合的眼睛。西门江沉进远处的黑暗,窗外的廉州,灯火明灭不定。江水流淌千年,见过无数兴衰,而这一次,它要见证的,会是一个民族的沉沦,还是觉醒?
远处隐约传来更夫沙哑的梆子声,夜——真的深了。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2月04日第06版:繁花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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