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学文

大士阁。花学文 摄
一九九七年,我初到山口工作,便听许多人说起:“永安有座四牌楼,柱不接地,悬空而立。”一个周末早晨,由几名学生带路,我带着几分好奇前往探访。
穿过现代村舍,一座古朴的阁楼正对着大路矗立在眼前。“大士阁”三个烫金的大字依然清晰。我仔细查看那三十六根柱子——它们都立在宝莲花石垫上,并没有悬空。一位摇扇纳凉的老人笑着说:“早修过喽。以前有三根柱脚烂了一截,看着就像悬空的。大家都说这是鲁班爷的手艺,几百年不倒。”作为历史老师,我知道这只是民间附会,却没有说破。许多古迹,不都活在传说与真实之间吗?倒是心里从此藏下一个疑问:这阁因何而建?又建于何时?
机缘巧合。一九九九年,我认识了现在的妻子,她家的小卖部就开在大士阁旁边。从此,我成了这里的常客。无数个闲暇的周末,我坐在阁楼下的长椅上,与摇扇的老人们闲聊,也在村里四处走走。点点滴滴的往事,像尘埃在夕阳里浮起,渐渐拼出一段模糊的历史。
大士阁,因曾供奉观音大士而得名,又称四排楼。实际上,它最早是明朝成化年间修建的鼓楼,属于军事建筑。岁月流转,战鼓声远去,清道光年间,在它原址上建成乡民祈福的庙堂。整座建筑为两亭相连的格局,三十六柱、七十二椽,合一百零八之数,暗合道家“天罡地煞”的说法,依稀有宋代建筑遗风。其木结构精巧绝伦,通体榫卯,不见钉铁;柱脚浮搁,不植于土。然而,任尔风暴摧折、地震摇撼,它自岿然不动——这恰是中国古代工匠“以木为钢”的工程智慧结晶。1988年,大士阁被列为国家级重点保护文物单位。
然而,大士阁还不是这里最古老的“居民”。它所在的永安村——明代永安守御千户所的所在地,本身就是一块更大的“化石”。洪武二十七年(1394年),为防倭寇,朝廷将永安所从石康县迁到海岸乡,“永安”之名便由此而生。当年,这里是北部湾沿岸一座重要的军事堡垒。至今仍能看到南面一段长约两百米、高约一人的城墙基础,荒草蔓生,夯土俨然,仿佛岁月刻意留下的一行残句。从空中俯瞰古城的轮廓——一个边长约三百五十米的规整正方形,依然清晰可辨。它三面环海,紧扼港口,形制严整,犹见昔年气象。西南方约两里处,有个叫“烟楼村”的地方——这直白的名字,道出了它烽火台的身份。一旦有敌情,白天举烟,夜间点火,警报可迅速传到卫所。
东门外,残存的青石板路和两旁屋檐廊柱的痕迹,诉说着这里曾经的市井繁华。城东散布着七口池塘,多是当年筑城取土而成,既用于防御,也用来蓄水消防。城北的“北窑”与城南的“大窑”,从地名推断,或是当年烧制城砖的窑址。如今,村民盖房挖地基,还不时挖出青灰色的大砖,一块足有上百斤。大家称之为“城墙砖”,有的拿来垒猪圈,有的用作垫脚石——历史就这样,以最质朴的方式融入日常。
村里老人还能指出“文衙门”“武衙门”“校场”“炮台”这些旧址。而城隍庙、关公殿、文庙的并存,则透露出当年“神道设教、文武并举”的治理思路。最让人好奇的是那座早已湮没的“太监坟”,如今已无人知晓它究竟埋着怎样的故事。
永安村如今有三十多个居家姓氏,据说鼎盛时曾有八十多个姓。村中于(於)姓是最早迁入永安的家族,始迁祖于义来自河南项城,至今已传二十多代。这背后,是明代卫所“军户”制度的缩影——军士从各地调防至此,携家带口,世代定居,形成特殊的移民群体。他们才是这座城堡真正的血肉。
最生动的“活化石”,莫过于“永安话”。它既不是粤语,也不是客家话,当地人称之为“军话”。据学者研究,其底层是明代官话,又融合了闽方言的成分(很可能是当年福建籍官兵带来的口音)。这种方言的分布,也印证了“三分守城,七分屯田”的旧制,“军话”保存得最为完整的在山东村、山南村,也许就是当年屯田之处。口音如文化基因,被“种植”在他们耕作的土地上。
如今站在大士阁前,看着现代村舍环绕着古老阁楼,感觉就像站在时间的交汇点上。脚下是明朝的基石,眼前是今日的炊烟,耳中仿佛还能听见那些掺杂着闽腔、官话和海风气息的喧嚣。
这座城,没有成为仅供陈列的标本,而是化成了一砖一瓦、一口乡音、一个姓氏,活在寻常日子里。城墙砖垒进了猪圈,王城变民居,戍边军士的后代,把这里叫作了家乡。
于是,我恍然领悟:永安城,这枚卫所的“化石”,其真正价值不在于那些残砖断瓦标记的军事存在,而在于它证明了,最坚不可摧的,从来不是砖石垒砌的城墙,而是人们在命运安排的土地上,建立生活、传承香火的坚强意志。一群被命运安排到这里守边的人,以无数个晨昏,将一片需要“守卫”的边疆,过成了愿意“相守”的故乡。
这便是“化石”的温度。它冰冷的外壳下,封存着生命永恒的热望。
来源:《北海日报》2026年01月16日第07版:廉州湾 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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